那尖銳刺耳的蜂鳴聲,像一把無形的錐子,狠狠扎進倉庫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工人們都懵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吵甚麼吵!誰的收音機壞了,趕緊關了!”車間主任老黃瘸著腿,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一臉的不耐煩。
可當他看到林振那張嚴肅到極點的臉,以及他腰間那個瘋狂嘶吼的黑色小盒子時,老黃心頭猛地一跳,意識到了不對勁。
“林工,這是……”
“所有人,立刻後退!全部撤出這個角落!”
“快!”
工人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出於對林振的信任,還是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老黃也趕緊招呼著大家:“聽林工的,都往後退!快點!”
很快,以那個通風管道拐角為中心,半徑十米的範圍內,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帶。
只有林振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他腰間的探測器,依舊在瘋狂地尖叫著,紅燈閃得他眼睛都發花。
“林工,太危險了!你快出來啊!”老劉在遠處急得直跺腳。
林振沒有動。
他緩緩蹲下身,眼睛像鷹一樣,一寸一寸地掃視著面前那堵水泥牆和地面。
這裡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牆面平整,地面乾淨,除了角落裡堆著幾截生了鏽的廢棄管道,甚麼都沒有。
可探測器不會撒謊。
這附近,一定有一個極其隱蔽的、高強度的輻射源!
林振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牆壁和地面連線處的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上。
那道縫隙,比頭髮絲還要窄,上面還覆蓋著一層灰塵,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鉛盒,從裡面取出一張特製的感光膠片,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慢慢地靠近那道牆縫。
當膠片距離牆縫還有大概十厘米的時候,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那張原本是淡黃色的膠片,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就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給燒焦了一樣!
“嘶——”
遠處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們知道,能讓感光膠片瞬間變黑的,只有一種東西,高能射線!
老黃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個角落,就在他辦公室的隔壁!
他每天進進出出,至少要從這裡經過七八趟!而倉庫裡的這些工人,更是常年累月地在這裡工作!
他們竟然在一個致命的輻射源旁邊,毫無防護地待了這麼久?
一想到這裡,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老黃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快!去叫防護小組!帶上切割機和鉛板!”林振站起身,對著外面大吼。
很快,一支全副武裝的防護小組衝了進來。
在林振的指揮下,他們先是用厚厚的鉛板,將整個角落給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形成一個臨時的遮蔽區。
林振腰間的探測器,蜂鳴聲這才稍微減弱了一些。
“切開它。”林振指著那道牆縫的位置。
刺耳的切割聲響起,火星四濺。
水泥牆被切開一個一米見方的口子。
當工人們用撬棍把那塊水泥板撬開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牆體的夾層裡,一根用來輸送冷卻液的管道,正靜靜地躺在那裡。而在管道的一個焊接點上,有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針尖大小的裂紋。
一股無形無色、卻帶著死亡氣息的高能粒子流,正從那個小小的裂紋裡,像高壓水槍一樣,持續不斷地噴射出來!
“是伽馬射線……強度非常高。”一個拿著專業儀器的技術員,聲音顫抖地報出了讀數。
真相大白了。
這個倉庫在建造的時候,施工隊把一根輸送帶有輕微放射性冷卻液的管道,直接砌進了牆裡。
常年累月的壓力和溫差變化,導致管道的一個焊縫出現了極其微小的疲勞裂紋。
這個裂紋太小了,小到連精密的壓力錶都檢測不到冷卻液的洩露。
但就是這麼一個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紋,卻成了一個致命的“噴頭”,日夜不停地向這個所謂的“安全區”,噴射著死亡射線。
“必須馬上封堵!”林振沒有任何遲疑,轉頭對身邊的小王喊道,“快!去材料實驗室,把剩下的那桶軟鉛聚合物原液提過來!還有配套的快速固化劑!”
小王飛奔而去。
不到五分鐘,兩個鐵桶被送到了現場。
林振也不廢話,直接戴上厚重的鉛橡膠手套,用刮刀挑起一團銀灰色、像軟糖一樣粘稠的聚合物,動作麻利地糊在了那截漏氣的管道上。
這東西正是林振剛研製出來的“軟鉛甲”原料,此時還沒拉絲,密度極高,可塑性極強。
隨後,他將固化劑噴了上去。
“呲——”一陣白煙冒起,那團銀灰色的膠狀物迅速硬化,緊緊地包裹住了管道裂紋,像是一層天生的金屬面板,嚴絲合縫。
林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腰間的探測器。
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紅燈熄滅,綠燈重新亮起,平穩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數值歸零了!安全!”拿著專業儀器的技術員不可置信地看著讀數,驚喜地大喊,“這材料絕了!一點輻射都沒漏出來!”
危機解除。
老黃靠在旁邊的貨架上,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背後的冷汗早已溼透了衣衫。
他怔怔地看著那截被“軟鉛”封住的管道,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想起了過去這半年,倉庫裡有好幾個年輕工人,莫名其妙地開始大把大把掉頭髮,人也變得無精打采,去醫務室檢查,也只說是營養不良。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營養不良?那分明是慢性輻射中毒的早期症狀!
如果不是林振!
如果不是林振今天心血來潮,帶著他那個靈敏得變態的小盒子來這裡轉了一圈,又用這種神奇的新材料當場堵住了缺口!
那麼,在這個倉庫裡工作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最多再過半年,就會像那些掉頭髮的年輕人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他們會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兇手,就是這道牆縫裡看不見的死神!
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激,瞬間充斥了老黃這個老兵的胸膛。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還有些發軟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走到林振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嗓門地嚷嚷,而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工裝領口,甚至下意識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的目光中,這個平日裡在車間說一不二、連將軍都敢頂嘴的硬骨頭,挺直了那微駝的脊樑,緩緩舉起右手,對著林振,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
“林工!”
老黃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異常洪亮,那雙因為激動和後怕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隱隱泛著淚光。
“謝謝你!是你……是從閻王爺手裡,把我們這幾十條命,都給搶回來了啊!”
不需要多餘的煽情,這個軍禮,包含了一個老兵最沉重的敬意。
“黃主任,這是我應該做的。”林振回了一個禮,神色鄭重。
“都愣著幹甚麼!”老黃猛地轉過頭,對著倉庫裡那些還處在震驚中的工人們大吼,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都有!立正!”
“嘩啦”一下。
倉庫裡,幾十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漢子,在這一刻,彷彿聽到了集結號令,全都整整齊齊地挺起了胸膛。
“敬禮!”
幾十只粗糙的大手齊刷刷地舉起,幾十雙眼睛灼灼地盯著那個年輕的身影。
沒有歡呼,沒有喧譁。
只有一片莊重的寂靜,和那滿含熱淚的目光。
這份無聲的敬意,比任何獎章,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