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鉛甲”研製成功的訊息,像一陣春風,迅速吹遍了整個404基地。
當天下午,第一批五十件成品就被送到了各個核心車間。
那些平日裡被沉重鉛衣壓得直不起腰的一線工人和技術員,換上新裝備後,一個個跟卸下了千斤重擔似的,走路都帶風。
車間裡那種沉悶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
可林振卻高興不起來。
他站在總裝車間的觀察廊上,透過厚厚的防輻射玻璃,看著下面正在進行模擬操作的專家組。
鄧老和錢老也換上了嶄新的銀灰色防護服,動作確實比以前輕便靈活了許多。
但他們的腰間,還掛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像塊大磚頭似的鐵盒子。
那就是基地現役的輻射探測儀,蘇制的老古董。
這玩意兒死沉,一個就得七八斤,用一根寬帆布帶子斜挎在身上,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又礙事又累贅。
更要命的是,它反應遲鈍。
林振親眼見過,有一次一個年輕的技術員,不小心靠近了一個剛處理完的高放射性樣本,腰間的探測儀屁反應沒有。
直到他走開十幾米遠了,那玩意兒才慢悠悠地發出“滴……滴……”的微弱警報聲。
等它響的時候,輻射早就吃乾抹淨了。
“林工,在想甚麼呢?”
老將軍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也看到了專家們腰間那個笨重的鐵疙瘩。
“首長,咱們的盾是夠硬了,可這眼睛,還是個睜眼瞎。”林振指了指下面,“您看錢老,他每次彎腰去檢查裝置的時候,那個鐵盒子就卡在他肚子上,硌得他直皺眉頭。這麼搞下去,東西沒裝好,人先被這磚頭給砸出內傷了。”
老將軍嘆了口氣,臉上難得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沒辦法,咱們國家電子工業的底子太薄。這批探測儀,還是當年老大哥半賣半送支援過來的,都是他們淘汰下來的舊貨。咱們自己也想造,可裡面的核心部件,那個蓋革米勒計數管,咱們的工藝不過關,做出來的東西,要麼不靈敏,要麼用幾天就壞了。沒裝置,大夥兒就用土法子。每天上班兜裡揣張黑紙包著的相機底片,下班拿去沖洗。底片越黑,說明吃的輻射越多。”
老將軍拍了拍林振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小林啊,我知道你心疼大家。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們先把防護搞好了,這已經是天大的功勞了。探測儀的事,只能先將就著用,等以後……”
“沒有以後,就現在。”林振打斷了老將軍的話。
他的脾氣就是這樣,看到了問題,就必須馬上解決,一刻都等不了。
“將就?在咱們這個地方,將就兩個字,就是要命!”林振轉過身,看著老將軍,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執拗,“一個遲鈍的探測儀,就等於給敵人開了個後門。我們的同志穿著再好的防護服,也防不住從背後捅過來的刀子。”
“首長,給我三天時間。我需要電子車間的所有許可權,還有,把基地裡所有報廢的收音機、電報機,全都給我拉過去。”
老將軍被林振這股子勁頭給頂得一愣。
“你要幹甚麼?用收音機零件攢個探測儀出來?”老將軍覺得這小子真是異想天開,“小林,我不是不信你,但電子這東西,跟機械不一樣。它看不見摸不著,差一個電阻,錯一根線,整個電路就廢了。這不是光靠聰明就能搞定的。”
“我知道。”林振點頭,“所以我才需要那些報廢的舊裝置。我需要裡面的電子管、電容、電阻,還有那些漆包線。咱們沒有先進的電晶體,但咱們可以把電子管的技術玩到極致。”
看著林振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老將軍沉吟了片刻。
這小子,好像還從沒讓他失望過。
從拖拉機圖紙,到淨水裝置,再到這身刀槍不入的軟鉛甲,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或許,這一次他也能創造奇蹟?
“好!”老將軍猛地一拍欄杆,“我準了!電子車間從現在開始,歸你全權指揮!別說報廢的收音機,你要是需要,我把指揮部的電話機都拆了給你送過去!”
“謝謝首長。”
林振沒有多餘的廢話,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他一秒鐘都不想浪費。
電子車間,是404基地裡最精密的地方,可跟後世的電子廠比起來,這裡簡直就是個手工作坊。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正戴著放大鏡,用燒得發黑的烙鐵,在一個個碩大的電路板上焊接電子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松香和錫絲融化後的刺鼻味道。
車間主任老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員,頭髮花白,戴著副深度近視眼鏡,是國內最早一批玩無線電的專家。
當他看到林振帶著人,把一車車的破爛收音機、舊電報機往他這寶貝車間裡拖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林……林工,您這是……要開廢品收購站?”老劉推了推眼鏡,一臉的不可思議。
“劉主任,從現在開始,你這個車間歸我管。”林振開門見山,“我要造一個新的輻射探測儀。”
“造新的?就用這些破爛?”老劉看著地上那堆鏽跡斑斑、缺胳膊少腿的電子垃圾,嘴角抽了抽,“林工,您別開玩笑了。這裡面有些零件,受了潮,早就失效了。就算能用,那也是大路貨,精度差得離譜。用它們造探測儀,那不是糊弄人嘛。”
“誰說要直接用了?”林振蹲下身,從一個破收音機裡拆出一個小巧的磁環,“我要的是裡面的材料。”
他走到工作臺前,攤開一張自己畫的草圖。
那上面,是一個極其複雜、極其緊湊的電路設計。
密密麻麻的線路和元件符號,看得老劉眼花繚亂。
“這是……這是甚麼電路?”老劉把臉湊過去,扶著眼鏡仔細看了半天,越看越心驚,“這……這是把一個雷達的訊號處理模組,給……給壓縮到巴掌大的地方了?”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核心部分:“這個倍頻和濾波電路的設計,太巧妙了!還有這個高壓發生模組,用這麼簡單的幾個元件,就能實現這麼穩定的升壓?這……這是誰設計的?毛熊國最新的軍用圖紙?”
“我設計的。”林振淡淡地回答。
老劉手一抖,差點把圖紙給撕了。
他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振。
機械、化工、現在連最頂尖的無線電和高頻電路都懂?
這小子的大腦到底是甚麼做的?
“劉主任,別愣著了。”林振把圖紙拍在桌上,“把車間裡手藝最好的師傅都叫來。今天,咱們不幹別的,就幹一件事——拆零件,然後,按著這張圖,把雷達給我裝進火柴盒裡!”
老劉看著林振那張年輕卻寫滿自信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堪稱藝術品的電路圖,他心裡那點質疑和不屑,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可能真的要在他這個小小的車間裡,搞出點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了。
“好!”老劉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著車間裡的人大吼一聲,“都把手裡的活停下!過來集合!今天,咱們跟著林工,造個寶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