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那股子被點燃的火藥味,隨著林振的軍禮,暫時塵埃落定。
可這股火,並沒有熄滅,而是被林振揣在懷裡,直接帶進了基地的化學實驗室。
實驗室不大,一股子酸鹼試劑混合的怪味,牆壁被燻得發黃。
幾臺老掉牙的蘇制反應釜立在角落,像幾個沉默的鐵罐頭。
材料組的組長老李,還有基地裡僅有的幾個化學專家,正圍著一張大桌子,盯著林振連夜畫出來的工藝流程圖,一個個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工,你這單子……我沒看錯吧?”老李扶了扶厚厚的眼鏡,指著那張寫滿化學原料的申請單,嗓子眼有點發幹,“醋酸鉛、聚乙烯醇、二甲基亞碸……這些玩意兒我都認得。可你把它們湊一塊,這是要幹啥?熬一鍋毒藥出來?”
旁邊一個頭發稀疏的老技術員,姓孫,是專門負責高分子材料的。
他把那張流程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那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小林啊,不是我們這些老傢伙思想僵化,不相信你。可你這個思路,它……它不講道理啊!”孫工把圖紙拍在桌上,指著上面那個核心反應步驟,“液相嵌入?把鉛離子塞進高分子鏈的縫裡?這怎麼可能!鉛的原子量是207,那是個大胖子!聚合物的分子鏈再怎麼疏鬆,那也是個小衚衕,你讓一個大胖子擠進一條只夠瘦猴過的衚衕裡,那不把衚衕給撐塌了才怪!”
“是啊林工,”另一個年輕點的研究員也忍不住開口,“這違背了基本的晶體學原理。強行嵌入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高分子鏈斷裂,最後得到一堆黑乎乎的、既不是鉛也不是塑膠的廢渣。咱們在學校裡做實驗,搞砸了就是這種結果。”
一時間,整個實驗室裡都是此起彼伏的質疑聲。
這些都是基地裡的技術骨幹,搞了一輩子化學和材料,他們對自己的專業知識有著絕對的自信。
在他們看來,林振這個方案,就跟說水能往高處流一樣,是天方夜譚。
林振沒急著辯解。他知道,跟這幫純粹的技術人員講道理,光靠嘴巴是不行的,得拿出點他們能看懂的東西。
他走到那塊落滿粉筆灰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沒有去畫那些複雜的分子式,而是畫了兩個簡單的比喻。
一個是一串鐵鏈,環環相扣,代表高分子鏈。
另一個是一堆大個的滾珠,代表鉛離子。
“孫工,李組長,你們說的都對。”林振先是肯定了他們的專業性,讓這幫老專家的情緒緩和了些,“在常溫常壓下,想把滾珠塞進鐵鏈的環裡,那肯定不行,要麼把環撐斷,要麼滾珠碎了。”
他頓了頓,用粉筆在鐵鏈旁邊畫了一團火。
“但如果,我先用火把這鐵鏈燒紅了呢?鐵鏈燒紅了,會怎麼樣?”
“會變軟,延展性會大大增加。”孫工下意識地回答。
“對!就是變軟!”林振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個方案裡,有一種特殊的催化劑,它的作用,就像這把火。它能在特定的溫度下,暫時開啟高分子鏈的化學鍵,讓它變得極其柔軟、活潑,就像一串燒紅的鐵鏈。”
說著,他又在滾珠旁邊畫了一個小瓶子,上面寫著絡合劑。
“至於鉛離子這個大胖子,咱們也不能讓它硬擠。”林振繼續解釋,“咱們先給它穿上一件潤滑油外衣,也就是絡合劑。讓它從一個又幹又澀的大鐵球,變成一個光滑油潤的小泥鰍。這樣一來,燒紅的、張開了嘴的鐵鏈,是不是就能把這滑溜溜的泥鰍給吞進去了?”
“吞進去之後呢?”老李追問,他的思路已經被林振帶著走了。
“吞進去之後,立刻降溫!”林振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條驟然向下的曲線,“溫度一降,催化劑失效,那串燒紅的鐵鏈咔的一下就恢復了原狀,重新變得堅硬。這時候,那條滑溜溜的泥鰍,就被死死地鎖在鐵鏈的環裡,成了鐵鏈的一部分。這個過程,必須快,準,狠!溫度和時機差一秒,就全完蛋。”
整個實驗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專家都愣愣地看著黑板上那幾個粗糙的比喻,腦子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林振的這套理論,完全跳出了他們現有的知識框架。
甚麼“燒紅的鐵鏈”、“滑溜溜的泥鰍”,聽著像是廚房裡炒菜的土辦法,可仔細一琢磨,又好像隱隱約約觸碰到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化學邏輯。
“催化劑……你說的這種能‘開啟’化學鍵的催化劑,是甚麼東西?”孫工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整個理論的核心。
“配方是機密。”林振搖了搖頭,“但原料我已經寫在單子上了。咱們實驗室現有的裝置,足夠配出來。”
老李拿起那張申請單,又看了一遍,還是覺得像在看天書。
他搞了一輩子材料,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幾樣不搭界的東西混在一起,能變成甚麼神仙催化劑。
“林工,”老李深吸一口氣,把單子放下,表情嚴肅得嚇人,“我還是那句話,理論上,我保留我的意見。這事兒成功的可能性,在我看來,不到百分之一。但是!”
他話鋒一轉,拳頭在桌子上重重一捶。
“你小子有種!敢想我們這幫老傢伙不敢想的事!既然你立了軍令狀,首長也批了,那我老李今天就把這條命交給你了!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不就是炸幾個反應釜嗎?這戈壁灘上地方大,隨便炸!”
“對!李組長說得對!”孫工也一拍大腿,那股子技術人員特有的執拗勁兒上來了,“我倒要親眼看看,你小子是怎麼把鉛疙瘩變成毛線的!要是真成了,我老孫以後管你叫師傅!”
“幹了!”
實驗室裡那股子沉悶的疑慮,瞬間被一股破釜沉舟的豪情給衝散了。
林振笑了。他要的就是這股勁。
“那還等甚麼?”林振把袖子一卷,“李組長,分派任務。一組配催化劑,二組處理鉛原料,三組預熱反應釜。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樣品出來!”
“是!”
整個實驗室立刻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林振沒有閒著,他親自去了反應釜那邊。
那臺蘇制的大傢伙,控制面板上的儀表盤指標都鏽住了,閥門擰起來吱吱嘎嘎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林工,這臺釜的溫控器上個月就壞了,現在只能靠老師傅的經驗,用眼睛看蒸汽顏色來估摸溫度,誤差大得很。”負責操作的工人一臉為難。
“不用溫控器。”林振擺了擺手,他走到觀察窗前,盯著爐膛裡跳動的火焰,“把手動閥門給我接過來。今天,我就是溫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