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風還在戈壁灘上撒野,把那層糊在窗戶框上的報紙扯得嘩啦啦亂響,好似有人在外頭拿著鐵皮簸箕拼命地敲。
小趙頂著風在前頭帶路,棉帽子兩邊的護耳隨著步伐一甩一甩。
林振跟在後頭,腳底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肺裡那口熱氣剛噴出來,就被這零下二十幾度的冷風給攪碎了,臉上像是被細砂紙來回地蹭,生疼。
還沒走到計算中心那座不起眼的紅磚房跟前,耳朵先遭了罪。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這動靜太密了。
根本不像是幾百個人在屋裡幹活,倒像是有千軍萬馬正騎著馬駒子在硬石板路上狂奔,又或是那年夏天的大暴雨,不要命地砸在鐵皮屋頂上。
那聲音鑽進耳朵裡,讓人頭皮發麻,心跳都不自覺地跟著那個節奏突突地跳。
林振伸手去推那扇沉甸甸的棉門簾。
門簾剛掀開一條縫,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味、幾天沒洗澡的汗酸味,還有那嗆人的粉筆灰味,就跟有了實形似的,裹挾著一股子燥熱的氣浪,直接撞在林振臉上,差點沒把他給頂個跟頭。
這計算室分明是一座看不見硝煙,卻拼刺刀拼得最兇的戰場!
幾百平米的大廳裡,除了那如同海嘯一般的算盤聲,竟聽不見半句人聲。
幾十排長條桌拼在一起,黑壓壓全是人。
幾百號年輕的計算員,不論男女,全都低著頭,死死盯著手邊的草稿紙。
他們的右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在那把油光鋥亮的算珠上飛舞。
那種快,已經超出了肉眼能捕捉的極限。
林振只能看見手指帶起的殘影,還有算珠上下翻飛連成的褐色線條。
不少人的指尖上纏著厚厚的白膠布,膠布早被磨得發黑,滲出點點暗紅的血跡,可沒一個人停下來。
這幫年輕人,正在用幾千年前老祖宗傳下來的木頭珠子,和洋鬼子的電子計算機搶時間!
大廳正中央,那塊足有整面牆那麼大的黑板前,一個消瘦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
是錢老。
這位享譽世界的專家,此刻完全沒了往日那種儒雅的學者風度。
他的領釦解開了三顆,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極度的亢奮和焦慮,一根根暴起。
他手裡捏著半截粉筆,在密密麻麻的公式海洋裡瘋狂地畫著線條,嘴裡唸唸有詞,語速快得像是在唸緊箍咒。
“不對……還是不對!”
“這裡的能量耗散怎麼可能這麼大?內爆模型如果建立在這個基礎上,那點火也就是個大號煙花!”
錢老猛地回過頭,手裡的粉筆頭被他狠狠砸在黑板槽裡,騰起一陣白煙。
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溫文爾雅?
那眼神亮得嚇人,帶著血絲,像極了在荒原上餓了三天三夜、終於嗅到一絲血腥味的孤狼。
他視線像刀子一樣掃過第一排。
“三組!把剛才那個壓力峰值再給我驗算一遍!誰讓你們用近似值的?我要精確值!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是!”
角落裡,十幾隻手幾乎是同時搭上了算盤檔。
“啪”的一聲脆響,那是起手式。
緊接著,清脆的撞擊聲瞬間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那是幾十把算盤在同一秒鐘內被撥動發出的共鳴。
林振沒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太清楚現在的錢老處於一種甚麼樣的狀態。
那是思維瀕臨崩潰,卻又離真理只差一層窗戶紙的極限狀態。
這時候誰敢亂插嘴,那就是國家罪人。
林振輕手輕腳地走到講臺旁邊的陰影裡。
他看見錢老手邊放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那是之前王寶根讓人送來的、用“林工牌”淨水機過濾過的水。
錢老似乎感覺到了口渴,手在桌子上胡亂摸索著,抓起缸子就往嘴邊送。
仰頭,倒了倒。
空的。
最後一滴也沒剩下。
錢老愣了一下,臉上那種因解不開難題而積攢的焦躁瞬間爆發。
他懊惱地把缸子重重頓在講臺上,“當”的一聲響。
這一聲,在密集的算盤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眉頭鎖成了川字,喉結乾澀地滾動了一下,那種剛剛抓住一點的思路線頭,因為這點生理上的阻滯,眼看就要斷了。
林振眼疾手快,彎腰抄起角落裡那個紅皮暖水瓶。
那是剛才進門前,他特意讓王寶根從食堂剛燒開送來的“特供水”,裡面加了十足的料。
他大步跨過去,沒說話,穩穩地給那缸子續滿。
水流注入缸底,熱氣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錢老甚至沒抬頭看是誰,或許他根本不在乎是誰。
他只是本能地端起那個缸子,微微喝了一口。
清冽,甘甜,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感,順著滾燙乾燥的食道滑了下去。
那一瞬間,林振清楚地看到,這位頂級科學家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一下。
原本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用腦,充血腫脹得快要炸開的太陽穴,似乎被一隻無形且冰涼的大手,溫柔地撫平了。
錢老閉上了眼。
大概過了三秒鐘。
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底那些雜亂無章的血絲雖然還在,但那種要吃人的狂躁卻消退了大半。
那種感覺,就像是渾濁的泥潭裡,突然注入了一股清泉,把所有的泥沙都沖刷乾淨,只剩下最本質的石頭。
腦子裡那些原本亂成麻團、怎麼理都理不清的資料線頭,被這口水一激,像是被一把快刀,“唰”地一下,齊齊整整地切開了斷面。
“好水!”
錢老長出一口氣,聲音雖然依舊嘶啞,卻透著一股子剛才沒有的興奮勁兒。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轉身抓起一支新粉筆,重重地點在黑板正中央那個困擾了所有人半個月的公式上。
“我知道了!”
這一聲吼,中氣十足,震得前排幾個算盤珠子都顫了一下。
“是內爆壓縮比的變數問題!之前的模型把材料在高壓下的塑性形變算大了,這個係數必須修正!不能用毛熊國的常數,要用我們自己的!”
錢老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遊走,寫下一個極其複雜的偏微分方程組。
“三組!五組!把修正後的資料代進去!重新推導狀態方程!快!別讓靈感跑了!”
“是!”
這一次,回應的聲音比剛才更加響亮,更加整齊。
算盤聲陡然變得更加急促,原本還能分清顆粒感的“噼裡啪啦”,現在直接連成了一條線,像是一道長鞭在空氣中抽打。
林振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那股熱血燙得他胸口發疼。
這世界上哪有甚麼神蹟?
眼前這幫人,就是活生生的神蹟!
大洋彼岸的那幫洋鬼子,用的是每秒億萬次的超級電子計算機,喝著咖啡,吹著空調。
而我們的科學家呢?
在這寸草不生的大西北戈壁灘,手裡只有算盤和草稿紙。
可就是靠著這幾百把算盤,靠著那一顆顆熬幹了心血、快要燒著了的大腦,他們硬是要在這大漠孤煙裡,用那一顆顆木頭珠子,把那朵震驚世界的雲給敲出來!
自己那點靈泉水算甚麼?
不過是給這臺即將起飛、但有些過熱的發動機,加了一把高標號的冷卻液和燃油。
真正讓這臺機器轟鳴運轉,爆發出改天換地力量的,是這群人骨子裡那股不服輸、不怕死、要給龍國挺起脊樑的硬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二十分鐘……
空氣裡的氧氣似乎都要被這幾百顆瘋狂運轉的大腦給抽乾了。
林振注意到,坐在第三排中間的那個女組長,厚底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她的左手死死按著草稿紙,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在發白,右手的算盤珠子撥得只剩下一道虛影。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紙上,瞬間暈開一個墨點。
突然,她的手停了。
那種極其突兀的靜止,像是高速旋轉的陀螺被人一把按住。
緊接著,五組那邊也停了。
整個大廳的噪音,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衰減,直到最後一把算盤的聲音消失。
死寂。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三組那個女組長。
那姑娘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把身後的木頭椅子都帶翻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寫滿最終結果的草稿紙,整個人在劇烈地顫抖。
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聲音,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
“怎麼了?是不是又不對?”旁邊有人小聲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絕望。
“不……不是……”
姑娘帶著哭腔,聲音卻劈了岔,嘶吼出來:“錢老!驗算三次!資料閉合了!誤差小於零點零零零一!通了!路通了!”
整個大廳在那一秒鐘裡,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所有人的手都停在半空,張大了嘴,卻沒人敢信。
錢老扔掉手裡的粉筆頭,也沒穿鞋,兩步跨到那個姑娘面前,一把抓過那張薄薄的草稿紙。
他的手抖得比那姑娘還厲害。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那些數字上掃過。
第一行,對上了。
中間的轉換系數,對上了。
最後的能量釋放峰值……也對上了!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次核對,錢老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終於,錢老那個哪怕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挺得筆直的脊樑,慢慢彎了下去。
他雙手撐著滿是粉筆灰的桌面,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成了……”
這兩個字,輕得像風裡的沙子,卻又重得像萬鈞雷霆。
緊接著,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褶子、寫滿疲憊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卻又比世界上任何表情都動人的笑容。
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那道深溝往下淌,沖刷著臉上沾染的粉筆灰,留下一道道黑白分明的印記。
他舉起那張草稿紙,像是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
“同志們!成了!理論模型通了!咱們的大炮仗,只要造出來,就能響!絕對能響!”
“譁——”
這一聲宣告,徹底點燃了這座沉默的火山。
大廳裡炸了。
沒有那種斯文的歡呼,沒有禮貌的掌聲。
這群幾天幾夜不知道疲倦為何物、把命都填進去的年輕人,徹底瘋了。
有人抱頭痛哭,那是積壓了太久的宣洩;還有的人直接癱軟在椅子上,咧著嘴,一邊流口水一邊傻笑。
“響了!我們要有自己的了!”
“這下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娘!俺出息了!俺幹成大事了!”
各種方言,各種哭喊,匯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屋頂的聲浪。
林振靠在門框上,只覺得眼眶發熱,鼻頭酸得要命,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一層水霧給憋回去。
人群中央,錢老被幾個激動的年輕技術員簇擁著。
老爺子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在這個狂歡的時刻,慢慢轉過頭,隔著攢動的人頭,向門口這邊看來。
那眼神裡,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種看著自家後生終於長成大樹的期許。
錢老抓起講臺上那個搪瓷缸子,衝著林振遙遙舉起,像是敬酒一樣,鄭重地敬了一下。
然後,他仰起頭,將缸子裡剩下的那點溫水,一飲而盡。
林振站直了身子,隔著人群,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理論這關,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