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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好訊息升官了,壞訊息不是你

2026-02-25 作者:北風飛舟

江臨市委家屬院,馬學正站在大鐵門外,低頭理了理衣領。

他手裡提著兩瓶茅臺和兩條中華煙,這對如今已被邊緣化到市政協坐冷板凳的他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爸,還沒進去呢,您那腰怎麼就先彎了?”馬超站在一旁,身上那套灰西裝雖然燙過,但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有些發舊。

他有些不耐煩地踢著路邊的積水,“大伯現在是副市長,咱們是親戚,來賀壽還得像做賊似的?”

“閉嘴!”馬學正回頭瞪了兒子一眼,壓低嗓門罵道,“甚麼親戚?那是領導!以前我在縣裡能跟他拍桌子,現在人家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咱們。待會兒進去,把你那身少爺脾氣給我收起來!”

黃霏霏站在馬超身後,裹緊了身上的紅呢子外套。

這衣服是兩年前買的,袖口有些起球,為了撐場面,她特意戴了一對金耳環,只是那是鍍金的,光澤有些發暗。

看著這高門大院,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有些粗糙的手背,那是這一年在家裡操持家務留下的痕跡。

門衛核實了半天身份,才放行。

走進黃家的小樓,暖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外面的寒意。

客廳裡沒多少人,黃建軍今年五十整壽,定下的調子是“不鋪張,只敘家常”。

“老領導!給您拜壽來了!”馬學正一進門,臉上的褶子瞬間堆成了一朵花,腰身極其自然地塌下去半截。

黃建軍穿著一身便裝,坐在沙發上正喝茶,見狀只是抬了抬手:“學正來了啊,坐。”

態度客氣,但也僅止於客氣。

那種疏離感,像是一道看不見的牆。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馬學正趕緊把手裡的菸酒遞過去。

黃俊明從旁邊走過來,他是黃建軍的獨子,如今歷練得愈發沉穩。

他笑著接過東西:“馬叔太客氣了。”

然後,他轉身,極其隨意地將那兩瓶馬學正咬牙買下的茅臺,放在了客廳角落的櫃子旁。

那一角,堆著還沒來得及拆封的禮盒。

有陳年的茅臺,有整盒的遼參,甚至還有幾箱上面印著只有內部渠道才有的特供標識。

馬家的這點東西混在裡面,比較普通。

馬學正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強撐著恢復自然。

黃霏霏的臉上一陣發燙,她有些侷促地拉了拉裙襬,試圖遮住絲襪上一個極小的勾絲。

落座入席,菜色很豐盛。

酒過三巡,馬學正那點心思就藏不住了。

他端著酒杯,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老領導,想當年咱們在一個班子裡搭夥,那是何等的默契。現在您高升了,我是打心眼裡高興。只是我現在那個位子……唉,整天看報紙喝茶,這心裡頭空落落的,還想再為您衝鋒陷陣幾年啊。”

黃建軍拿著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條斯理地嚼著,像是沒聽出話裡的意思:“學正啊,到了咱們這個歲數,身體第一。政協好啊,清閒,多少人想去還去不了呢,你就別不知足了。”

一句話,把路堵得死死的。

馬學正臉上的肉抖了抖,訕訕地放下酒杯,不敢再提。

氣氛有些發悶。

馬超看著自家老頭子低聲下氣的樣子,心裡那股子火就憋不住了。他覺得得給馬家掙點面子回來。

“大伯,”馬超把腰板挺直了些,以此顯示自己的“年輕有為”,“我爸那是閒不住。我就不一樣,最近縣府辦那邊忙得腳不沾地。上週我還牽頭搞了個全縣的衛生整治方案,縣裡領導都說做得不錯,打算讓我再壓壓擔子。”

他說得唾沫橫飛,一副“縣府辦離了我就不轉”的架勢。

黃霏霏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說兩句,但為了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她還是擠出笑臉幫腔:“是啊大伯,馬超最近確實辛苦,經常加班到半夜。我們雖然沒大富大貴,但也算是正經的幹部家庭,沒給您丟人。”

她頓了頓,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對了,聽說機械廠那邊最近擴建動靜挺大,連後面那塊空地都要徵用。”

聽到“機械廠”三個字,原本神色淡然的黃建軍放下了筷子。

“嗯,是有這回事。”黃建軍的目光掃過馬超,最後落在黃俊明身上,嘴角竟然帶了一絲笑意,“那是省裡的重點專案。”

黃俊明心領神會,給父親的茶杯續了點水,似笑非笑地看向馬超:“馬超,你在縣府辦訊息靈通,機械廠擴建後的人事變動,你聽說了嗎?”

馬超撇了撇嘴,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語氣裡透著股子優越感:“聽說了,不就是又招了一批臨時工嘛。那種滿身機油味的地方,擴建再大也就是個幹苦力的地界,哪能跟我們機關大院比?清貴這塊,他們差遠了。”

說到這,他像是想起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對了,以前那個林浩初,就是林振他那個土包子堂哥,聽說還在那個廠裡?那種大老粗,也就配在那兒擰一輩子螺絲了。”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

黃俊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馬超,你的訊息有點滯後啊。上週紅標頭檔案就下來了,林浩初已經正式被提拔為懷安縣機械廠主管技術的副廠長。”

“咳……咳咳!”

馬超一口紅燒肉嗆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臉漲成了豬肝色。

馬學正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眼珠子瞪得溜圓:“啥?副廠長?那個泥腿子?!”

機械廠是正科級單位,副廠長那就是副科級。

論實權,管著幾千號工人和全縣的工業命脈;論級別,比馬超這個縣府辦的小幹事還要高半級!

“不僅是副廠長。”黃建軍靠在椅背上,語氣嚴肅中帶著幾分讚賞,“這次省廳的領導下來視察,點名表揚了林浩初。說他雖然學歷不高,但技術過硬,管理有方,是個難得的實幹家。這種從基層摸爬滾打上來的幹部,省裡是要重點培養的。”

副市長的蓋棺定論,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馬超那張優越感十足的臉上。

黃霏霏的瞳孔猛地收縮,失聲問道:“副廠長?那個……那個以前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的林浩初?”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見過林浩初,老實人一個,特別的樸素,那樣的人,現在成了副廠長?成了她丈夫需要仰視的領導?

馬學正的妻子是個沒見識的婦道人家,見氣氛尷尬,便乾笑兩聲試圖打圓場:“哎呀,那還不是因為人家有個好堂哥在京城嘛。這就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那是林家祖墳冒青煙,咱們羨慕不來的。”

這話一出,連馬學正都想捂住她的嘴。

蠢!太蠢了!

黃俊明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深了。

“嬸子這話雖糙,但也有些道理。”

黃俊明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前兩天我去機械廠調研,在林浩初的辦公桌上看到了兩個大包裹。是從京城寄來的,說是林振的愛人懷孕了,家裡添丁是大喜。”

“那包裹裡,光是特供的中華煙就是五條,還有那種只有在京城友誼商店憑外匯券才能買到的進口奶粉和布料。”黃俊明看著黃霏霏那雙死死攥著衣角的手,語氣輕柔,“霏霏,那布料的成色,嘖嘖,比你身上這件,怕是要好上十倍不止。林浩初這個當堂哥的,現在在縣裡,那是風光無兩啊。”

黃霏霏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特供。外匯券。京城。

這一一個個詞彙,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割她的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為了省錢而不得不做家務變得粗糙的手,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除了吹牛一無是處的丈夫。

如果當初……如果當初在公園裡,她沒有聽信馬超的鬼話,沒有那麼勢利地拒絕林振……

那個在京城享受特供待遇、被全縣人羨慕、馬上就要當母親的女人,會不會就是自己?

那個寄回來的包裹,是不是就會寫著“黃霏霏收”?

巨大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從心底鑽出來,死死纏住了她的脖子,讓她幾乎窒息。

“靠親戚算甚麼本事……”馬超面紅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還在強撐著最後的面子,“沒真本事,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啪!”

黃建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夠了!”

副市長的威壓瞬間讓馬超噤若寒蟬。

黃建軍冷冷地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女婿:“一人得道是運氣,全家成龍那是家風!林振在京城搞國防,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國家賣命!林浩初在廠裡那是沒日沒夜地鑽研技術!人家兄弟倆這是相互成就!”

“馬超啊馬超,你要是有林浩初一半的踏實,也不至於快三十歲了,還在個科員的位置上原地踏步,整天只知道盯著別人的腳後跟看!”

這番話,說得極重,一點面子都沒給留。

馬學正一張老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知道,今天這趟,別說求官了,連最後那點香火情都給折騰沒了。

這頓壽宴,最後吃得味同嚼蠟。

匆匆扒了幾口飯,馬家人就灰溜溜地告辭了。

那一堆昂貴的禮品留在了角落裡,和那堆特供品放在一起,顯得格外諷刺。

出了市委大院,外面的雨更大了。

一家四口擠在兩把雨傘下,顯得狼狽不堪。

在回去的車上,車窗玻璃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

馬超坐在後排,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下車的時候,他看著路邊一塊積水的窪地,狠狠地一腳踢在石頭上。

“媽的!有甚麼了不起!不就是命好嗎!”他無能狂怒地低吼,泥水濺了一褲腿。

黃霏霏跟在後面,看著丈夫那佝僂又憤怒的背影,又想起了那個在京城或許已經當上父親、前途無量的男人。

她摸了摸冰涼的臉頰,才發現早已滿臉是淚。

雨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裡,苦澀得讓人發抖。

馬學正走在最前面,背顯得更加佝僂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會窩裡橫的兒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別罵了,省省力氣吧。”

“當初讓你別去招惹林家,你偏要逞能,偏要顯擺。現在好了……”馬學正看著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語,“人家已經是咱們高攀不起的真龍了。以後在懷安縣,見了林家人,都給我繞著走!”

風捲著枯葉在地上打轉,這一家人的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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