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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也是家書抵萬金

2026-02-25 作者:北風飛舟

懷安縣機械廠的擴建工地,腳手架搭得老高,遠看像一張密密麻麻的鐵網,把初秋的日頭篩成了一地碎金。

林浩初正蹲在一臺新運到的衝壓機前,身上那件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肩膀處磨出了毛邊。

他手裡拎著一把沉甸甸的活扳手,正盯著模具的配合間隙。

“林副廠長,這套新式模具的導柱有點緊,您看是不是再研磨兩道?”旁邊的技術員小張手裡拿著測量規,說話聲音放得很輕,客氣裡透著股子發自肺腑的敬重。

林浩初沒吭聲,只是伸出佈滿老繭的指頭在導軌邊緣抹了一把,指尖殘留的一抹機油在陽光下泛著黑亮的光。

“不急著磨,先加點高粘度的機油跑個合。”林浩初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浮灰,氣場比以前當車間主任時穩重了不少,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憨厚勁兒裡,現在多了幾分說一不二的果決。

現在的林浩初,是懷安縣機械廠主管技術的副廠長。

“叮鈴鈴——”

一陣急促的腳踏車鈴聲在廠區上方炸響,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林廠長!林廠長在嗎?”郵遞員老王兩腳撐地,在那臺二八大槓還沒停穩的時候就扯開了嗓子,“京城的大包裹!還有掛號信!整整兩大袋子!”

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車間的工人都引了出來。

在這個買塊肥皂都要票的年代,來自京城的包裹,就像是天外來客,自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貴氣。

“喲,又是林廠長那京城的嬸嬸寄來的?”

“那還用問?看看那包裹上的郵戳,這得是多大的手筆。”

眾人的議論聲裡,林浩初擦掉手上的油汙,快步走了過去。

老王把包裹往地上一擱,咚的一聲,分量不輕。

“林廠長,這得是沾了您的財氣。”老王嘿嘿樂著,從挎包裡摸出厚厚的一封信遞過去,“您籤個字,這一路顛過來,我都怕把包裹皮磨破了。”

落款上,“京城周玉芬”五個字寫得規整,雖然筆劃間還有些生澀的勾連,但字形大方。

林浩初蹲下身,手掌在包裹那粗糙的帆布面上摩挲著,心底掠過一抹感慨。

四年前,二叔家還在為一口嚼頭愁白了頭,周玉芬是家庭主婦,魏雲夢還沒進門。

如今,他們林家在懷安縣,竟成了全縣上下仰望的所在。

“散了散了,都幹活去,別在那兒杵著當電線杆子。”林浩初衝著圍觀的工人們擺擺手,自己拎起那個沉甸甸的傢伙,邁步往辦公樓走去。

回到副廠長辦公室,屋裡開著窗,能聽見遠處機械運轉的轟鳴。

林浩初剛坐下,李雪梅敲了敲門,拎著個藍白格子的鋁飯盒走了進來,她剛下課,連額頭上的粉筆灰都沒來得及擦乾淨。

“還沒吃飯呢吧?給你蒸的二米飯,還炒了個土豆片。”李雪梅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眉眼舒展開來,“是二嬸的信?”

“剛到,還熱乎著呢。”林浩初把信撕開,信紙足足有四五張,捏在手裡厚實得很。

夫妻倆頭挨著頭,湊在桌前一字一句地讀著。

李雪梅才看了幾行,嘴角就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浩初,你看這字。二嬸這進步也太快了,筆劃有力,字間距也勻稱。這一年多,她怕是把那三千五百個常用字都吃透了吧?”

林浩初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周玉芬一個快五十歲的婦女,白天下班晚上熬燈看書,那股子韌勁,全是靠著對林振的盼頭撐著的。

信的前幾頁都在嘮家常,說京城的路燈寬,說家裡又添了甚麼傢俱。

可翻到第三頁的第一句話,李雪梅的手就抖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浩初,你快看……雲夢有了!”

林浩初盯著那行字:【雲夢有喜了,林振那孩子主意大,起好了名,說不論男女,都叫林曦。】

“林曦……曦光,好名字啊。”林浩初猛地一拍大腿,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跳,“老林家總算有了後,林振在京城這是徹底紮下根了。老天爺開眼,老天爺開眼啊!”

這種老派家庭對傳宗接代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林浩初最淳樸的歡喜。

在他看來,堂弟再能幹,只要有了孩子,那這輩子才算有了底。

周玉芬在信裡寫得花團錦簇。

她說京城一切都好,林振現在可是國家級的大專家,出門有車接車送,家裡頓頓白麵細糧,甚至連紅糖和雞蛋都是組織上特供的。

她描述著那些特供的包裝,字裡行間全是那種日子掉進蜜罐子裡的喜悅。

【雲夢這孩子命好,在研究院裡坐著就能給國家省外匯,林振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你在老家,千萬把咱們林家的祖墳給看顧好了,這時候正是添丁進口的關鍵,咱老祖宗在地下肯定保佑著呢。】

林浩初看著這些文字,臉上帶著笑。

此時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

林振正穿著那身能把人捂出痱子的鉛襯防護服,在輻射劑量監測器的尖嘯聲中,對著那顆可能決定國運的金屬球揮汗如雨。

他吃的是剌嗓子的雜糧窩頭,喝的是帶砂礫的苦鹹水,周圍是零下十幾度的狂風和不知藏在哪裡的間諜暗哨。

這種跨越空間的錯位感,如果讓眼前的夫妻倆知道真相,怕是那碗二米飯都難以下嚥。

林浩初壓下心頭的感嘆,起身去拆包裹。

包裹開啟,屋裡頓時瀰漫起一股香味。

兩桶午餐肉罐頭,幾包大白兔奶糖,還有兩塊整卷的的確良,亮眼得出奇。

底下還塞著一包特供的中華煙和兩瓶茅臺。

“這些東西,咱們縣裡最好的供銷社也未必見得著。”李雪梅摸著那匹的確良,語氣感慨,“林振這是心裡惦記著咱們呢。浩初,你看二嬸這信裡,一個難字沒提,全是在誇孩子。可我總覺得,二叔家這地位爬得越高,他們心裡的壓力怕是越大。”

林浩初把那盒中華煙揣進兜裡,又拿出來,放回桌上,悶聲道:“那是肯定的。林振那小子走的不是普通路,那是給國家賣命。咱們在老家多出點力,不讓他後院起火,就是最大的幫忙。”

李雪梅把飯盒往前推了推,輕聲道:“待會兒你就給二嬸回信。把你升廠長的事兒寫細一點,讓她在京城那些老街坊面前也有個顯擺的由頭。還有,家裡存的那兩根老山參,我明天就去拿紅布包好寄過去。雲夢這胎金貴,產後補身子最要緊。”

林浩初點頭,心裡開始盤算著怎麼措辭。

他是個大粗人,寫不出甚麼文縐縐的話。

但他想告訴嬸嬸,家裡這頭一切安穩。

老林家的墳頭上草都割得淨淨的,懷安縣機械廠的煙囪每天都冒著黑煙,大家都憋著一股子勁在活。

夜裡,辦公室的燈亮著。

林浩初鋪開信紙,鋼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二嬸,信和包裹都收到了,廠里人都羨慕得眼紅……堂弟媳懷孕的事兒,是咱家最大的喜事。老參是給堂弟媳,告訴林振,讓他在外頭只管放心。懷安這邊,有我這個當哥的撐著。】

寫到“放心”兩個字的時候,林浩初停了筆,抬頭看向窗外黑黢黢的遠方。

既然林振選擇了那條路,那他在後方,就得把這最平凡的煙火氣,給林振守死、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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