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風像刀片刮過鐵皮,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聲。
林振盤腿坐在那輛繳獲的卡車車廂陰影裡,膝蓋上放著那部巴掌大的電臺。
排長打著手電筒,光柱壓得很低,只照亮了那個黃銅按鍵。
被卸了下巴的奸細像死狗一樣蜷縮在一旁,何嘉石踩著他的脊背。
“頻率。”林振手指搭在鍵上,試了兩下手感。
這玩意的回彈力度比國產的要軟,發報時得收著點勁。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從這傢伙身上搜出的密電碼本。
噠、噠噠、噠……
清脆的敲擊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林振刻意模仿剛才奸細那種略顯急躁、甚至有些磕巴的節奏。
“遭遇強風暴,頭車車軸斷裂,原地搶修。預計耗時四十八小時。”
發完這行字,他迅速切斷電源,把那根軟鞭天線收了起來。
“這就完了?”老馬湊過來,一臉不敢置信:“對面能信?”
“信不信由不得他們。”林振把電臺扔給何嘉石道:“老虎口那邊既然設了伏,那幫人就像趴在草叢裡的蛇,不敢輕易動彈。只要給他們一個等待的理由,他們就會在那兒死等。”
排長蹲在地上,那張牛皮紙地圖被風吹得嘩嘩響:“林工,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老虎口是必經之路,除非咱們長翅膀飛過去,否則早晚還得鑽那口袋陣。”
林振伸手在地圖上重重一點,指甲劃過那條紅色的公路紅線,最後停在一片標註著骷髏頭的空白區域。
“不走公路。”
“啥?!”老馬眼珠子瞪得溜圓,藉著微弱的光看清了林振指的位置,“那是雅丹!那是魔鬼城!那是死路!”
“活人走的才是死路,死人走的路,這時候反倒是活路。”林振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老馬急了,把帽子一摘,露出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林工,您是秀才,不懂這地界的兇險。那裡面全是土疙瘩山,這指南針進去就轉圈,大白天都能走丟了魂,更別說這大晚上的。再說,那地上一層鹽鹼殼子,硬得跟鐵板一樣,全是搓衣板路。咱們這車倒是能抗,可您那個寶貝疙瘩……”
他指了指那個裝著精密核心部件的鋁合金箱子:“那一震,裡頭的玻璃芯子不得碎成渣?”
林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指南針不能用,我就給你們當指南針。至於震動……”林振走到那輛裝載核心部件的卡車旁,圍著車斗轉了一圈,“把備用輪胎全卸下來,我要改車。”
十分鐘後,車隊僅有的幾把刺刀和剪子全用上了。
林振指揮著戰士們,把那幾個厚重的橡膠外胎切成巴掌寬的長條。
橡膠焦糊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
“老馬,把你車座底下的那幾根備用彈簧拿來。”
“排長,讓戰士們把棉大衣都脫下來。”
排長一愣:“林工,這晚上零下好幾度,脫了大衣戰士們得凍僵。”
“只要動起來就不冷。”林振自己先解開了釦子,把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脫了下來,又把帆布包裡魏雲夢縫的那個羊毛護膝取出來,小心地塞進大衣夾層裡。
他跳上車斗,把切好的橡膠條層層疊疊地墊在車廂底板上,中間夾雜著那些粗大的彈簧。
這不是甚麼高科技,這就是最原始的物理減震。
他利用不同材質的彈性模量差異,構建了一個簡易的“浮動平臺”。
底層是硬橡膠吸收高頻震動,中間是彈簧過濾大幅顛簸,最上面鋪著十幾件厚厚的棉大衣,形成一個軟性包裹層。
那個鋁合金箱子被放在最中間,四周塞滿了用麻繩捆緊的被褥。
“用繩子把箱子四個角吊在車棚頂樑上,做成懸掛式。”林振拽了拽繩索,試了試張力,“這種結構,能過濾掉90%來自地面的硬衝擊。”
老馬看著這怪模怪樣的“鳥巢”,吞了口唾沫:“這……能行?”
“如果這都不行,那咱們就只好抬著它走到404了。”林振跳下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顯得身形有些單薄。
何嘉石二話不說,把自己身上的羊皮背心脫下來就要給林振披上。
“穿著。”林振擋回去道:“還要打仗呢,手凍僵了怎麼扣扳機?”
“出發。”
車隊熄滅了所有的燈光,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偏離了平坦的公路,一頭扎進了那片黑漆漆的戈壁深處。
一進雅丹地貌,風聲立刻變了。
剛才還是嗚嗚的低吼,現在卻變成了尖銳的嘯叫。
風穿過那些奇形怪狀的土丘,發出類似女人哭嚎或者野獸咆哮的聲音。
車輪碾過堅硬的鹽鹼殼,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老馬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額頭上全是汗。
前面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見,只能聽見風聲和碎石撞擊底盤的動靜。
指南針確實廢了,指標像瘋了一樣亂轉。
“往左打半圈。”副駕駛上的林振突然開口。
“左邊看著像是個大坑啊……”
“是風蝕槽,那是硬底子,右邊那是虛土,陷進去就出不來。”林振手裡拿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石頭,藉著微弱的星光摩挲著上面的紋路道:“這裡的風向千萬年沒變過,全是西北風。土丘的長軸就是天然的路標。”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斗,又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
“現在是丑時三刻,北斗斗柄指西。結合岩石風蝕面大概30度的夾角,正西方向在你的左前方。”
老馬聽得雲裡霧裡,但手腳卻本能地聽從指揮。
車隊在迷宮般的土林裡穿行。
那些高達幾十米的土丘,在夜色裡像一個個猙獰的巨獸,隨時準備撲下來擇人而噬。
顛簸確實厲害。
哪怕有減震,人坐在車裡也像是被裝進了搖煤球的機子。
五臟六腑都在顫。
林振回頭看了一眼後車廂。
那個懸吊在半空的鋁合金箱子,在那堆棉大衣的包裹下,像個在大浪裡搖晃的搖籃,雖然晃動,卻始終沒有發生硬性碰撞。
成了。
這一走就是整整五個小時。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風終於小了。
前面的土丘開始變得低矮,那種壓抑的哨音也逐漸消失。
“那是……”老馬眯著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突然猛地一腳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