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瓏玲的一封加急電報,讓原本可以稍作喘息的節奏,瞬間又繃緊到了極致。
次日清晨,東方泛起魚肚白,滬市無線電二廠的貨運站臺已是人聲鼎沸,蒸汽機車的白煙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王建華像護送自家孩子一樣,親自帶著幾十個膀大腰圓的裝卸工,將那五百個印著“Handle with Care”(小心輕放)和“Panda”(熊貓)字樣的木箱,送上一節專門掛載的鐵路悶罐車。
每一個箱子落位,都要墊上厚厚的草簾子,生怕有一丁點磕碰。
林振和魏雲夢立在風中,做著最後的交接。
“林總工,您把心放肚子裡!”鐵路局派來的排程員拍著胸脯,滿臉嚴肅,“這趟車掛的是特級紅旗標,沿途只停省會大站,一路綠燈!四天之內,要是到不了廣州,我提頭來見!”
“箱子我也讓人加了二次固定的鋼條,就是車翻了,貨都散不了!”王建華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嗓門卻依舊洪亮。
林振點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轉頭對魏雲夢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去客運站了。”
回京城的特快列車,定在早上七點半發車。
廠裡特意調派了那輛黑得發亮的吉姆轎車送站。
兩人辦完手續上車,車子剛剛駛出工廠大門,司機忽然鬆了油門,車速緩緩降了下來,直至停穩。
“這……”司機有些發愣。
林振和魏雲夢抬頭望去,心頭猛地一震。
只見從工廠大門一直延伸到馬路盡頭的柏油路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無線電二廠的幾百名工人,從頭髮花白的八級鉗工,到剛進廠還沒轉正的年輕學徒,一個不落,全都在這兒了。
晨曦中,他們穿著沾滿油汙的深藍色工裝,沒有拉橫幅,也沒有喊口號,就這麼靜靜地分列兩旁,夾道相送。
那是屬於工人階級特有的沉默與厚重。
車輪再次緩緩轉動,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車窗外,一張張樸實粗糙的臉龐緩緩掠過,他們的目光熾熱而真誠,緊緊追隨著車內的兩人。
當車子經過王建華面前時,這個在廠裡罵人比雷聲還大、年過半百的硬漢,突然挺直了脊樑,“啪”地一下,對著車窗敬了一個並不標準、卻充滿了力量的軍禮。
他的眼眶通紅,嘴唇緊抿,彷彿在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
這一記敬禮,像是一個無聲的訊號。
“譁——”
他身後的工人們,無論是握慣了扳手的老師傅,還是拿著圖紙的技術員,齊刷刷地舉起了滿是老繭和機油印記的手。
他們或許不懂甚麼複雜的禮儀,動作也參差不齊,但那份發自肺腑的敬意,如同一股滾燙的洪流,瞬間擊穿了清晨的冷冽。
在這短短十幾天裡,車裡這兩個年輕人,不僅帶著他們造出了五百臺讓洋人都得瞪眼的高階貨,更是在這些工人的脊樑骨裡,打入了一根名為“技術自信”的鋼釘!
魏雲夢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這震撼人心的一幕,鼻尖猛地一酸,視線瞬間模糊。
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人,你給他們一分光,他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還你一團火。
林振神色肅穆,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降下車窗,對著窗外的人群,回了一個莊重而標準的軍禮。
目光交匯,勝過千言萬語。
轎車駛過長長的人巷,逐漸加速遠去,後視鏡裡,那一片高舉的手臂,在晨光中久久沒有放下,宛如一片藍色的森林。
……
京滬特快列車的軟臥包廂裡,茶几上的熱水冒著嫋嫋白氣。
有了來時的“威名”,這次列車長服務得更加周到,甚至特意送來了一壺高碎花茶。
隨著“況且況且”的節奏,窗外的江南水鄉飛速倒退。
魏雲夢靠在林振的肩膀上,思緒似乎還停留在剛才那條長長的人巷裡。
“他們……真好。”她輕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鼻音。
“是啊。”林振攬住她單薄的肩膀,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咱們國家的工人,是最苦的,也是最硬的。只要給他們一張圖紙,他們敢把天都捅個窟窿。”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田野,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次去廣州,才是真正的硬仗。那些外國商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可比王建華他們難對付多了。”
魏雲夢在他懷裡動了動,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有些擔憂地問:“我們回去了,廣州那邊……能行嗎?二十五美元一臺,這個價格……真的會有人買嗎?”
這個價格是林振定的,摺合人民幣都快趕上普通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了。
即便她對產品有信心,心裡也難免打鼓。
林振低頭,看著她光潔飽滿的額頭,聞著她髮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你覺得,我們做的熊貓,技術過不過硬?”
“當然過硬。”魏雲夢毫不猶豫,“無論是溫控精度還是塗層工藝,絕對是世界領先。”
“那不就結了。”林振語氣霸道,“好東西,就該賣出好價錢!我們不是去求著洋人買,是給他們一個享受現代科技的機會。這是技術壟斷,他們得求著我們賣!”
這番話狂得沒邊,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強大氣場。
魏雲夢看著丈夫堅毅的下頜線,心裡的那點忐忑瞬間煙消雲散。
“再說,”林振話鋒一轉,神秘地眨了眨眼,“我有秘密武器。”
“甚麼秘密武器?”魏雲夢好奇地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探究。
林振伸出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我?”魏雲夢一愣。
“對,你就是我手裡最大的王牌。”林振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專注,“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咱們魏工的氣場,能鎮住場子。”
魏雲夢被他看得耳根發燙,把頭埋進他懷裡,嗔怪地錘了他一下,心裡卻像是吃了蜜一樣甜。
火車一路向北,載著他們的榮耀、野心,還有對家國的承諾,奔向那個紅牆黃瓦的家。
林振像是變戲法一樣,從隨身的軍綠色帆布包裡,掏出一堆東西鋪在鋪位上。
“噹噹噹當!看看這是甚麼?”他像個獻寶的大男孩。
魏雲夢定睛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一大包正宗的“大白兔”奶糖,幾瓶包裝精緻、散發著幽香的上海牌鐵盒雪花膏,還有一匹色彩鮮豔、手感細膩的印花棉布。
“你甚麼時候買的?”她驚喜地摸摸這個,又看看那個,“這幾天咱們不是一直沒出廠嗎?”
“昨天下午,趁著你去核對最後一批產品資料的時候,我讓小錢開車帶我溜出去買的。”林振得意地挑了挑眉,“小夏最饞這個糖,這匹布給她做條新裙子,開春穿正好。這雪花膏可是緊俏貨,你一瓶,媽一瓶,丹秋姐也有一瓶,你一瓶,咱們家女同志,人人有份!”
魏雲夢看著這一堆東西,心裡暖洋洋的。
這個男人,在外面是能扛起國家重任、讓幾百號工人敬禮的總工程師,回到家裡,卻能細緻地記得每一個家人的喜好,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她拿起一瓶雪花膏,輕輕旋開蓋子,那一抹熟悉的香氣瞬間瀰漫在小小的包廂裡,那是家的味道。
而此時,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南池子衚衕甲三號院。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嘴裡唸唸有詞,掰著細嫩的手指頭,一天一天地算著哥哥嫂子回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