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時間,整個滬市無線電二廠就像一臺上滿了發條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林振和魏雲夢幾乎是以廠為家,白天在車間裡解決各種突發的技術問題,晚上就在會議室的桌子上趴一會兒。
王建華和廠裡的技術骨幹們更是打了雞血,一個個眼睛熬得通紅,卻精神亢奮。
在林振的統籌下,原本混亂的生產流程被梳理得井井有條。
一條現代化的流水線雛形,竟然在這個六十年代的工廠裡被硬生生搭建了起來。
鋁板進去,經過沖壓、卷邊、拋光,變成閃亮的流線型外殼。
內膽進去,經過噴砂、清洗、噴塗、烘烤,變成光滑如鏡的不粘鍋。
加熱盤、磁控開關、指示燈……一個個零件在工人們熟練的手中被組裝起來,最後,一臺臺印著可愛熊貓標誌的電飯煲,源源不斷地從生產線的末端下線。
魏雲夢成了最嚴苛的質檢員,每一臺成品,她都要親自通電測試,確保溫控精準,功能完好。
任何一點微小的瑕疵,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這天,當第五百臺“熊貓”電飯煲透過檢測,被小心翼翼地裝進印著“中國製造”字樣的木箱時,整個車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王建華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激動得眼淚直流,抱著一個電飯煲外殼,又哭又笑。
林振看著眼前歡呼的人群,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他拉住同樣被汗水浸溼了頭髮的魏雲夢,輕聲說:“走,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悄悄地從慶祝的人群中溜了出來,離開了燈火通明、喧囂震天的工廠。
午夜的滬市,褪去了白日的繁華,顯得格外寧靜。
寬闊的馬路上,只有偶爾駛過的無軌電車,發出“鐺鐺”的聲響。
林振沒有帶魏雲夢回招待所,而是憑著記憶,領著她拐進了一條條狹窄的弄堂。
弄堂裡很黑,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石庫門房子,窗戶裡透出些許昏暗的燈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屬於老上海的獨特氣息。
魏雲夢有些好奇,她從小在京城大院長大,很少見到這樣的景象。
她緊緊跟著林振,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哪裡。
又拐了兩個彎,一股淡淡的、卻異常誘人的香味飄了過來。
那是豬油混合著小蔥和滾燙骨湯的香氣,在寂靜的夜裡,直往鼻子裡鑽。
在弄堂的盡頭,一盞掛在電線杆上的15瓦燈泡下,擺著一個小小的攤子。
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正守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阿婆,兩碗柴爿餛飩,多放點豬油和蔥花。”林振用一口標準的滬語說道。
正在包餛飩的老太太抬起頭,看到林振和魏雲夢,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好嘞,後生,坐。”
攤子邊只有兩張小板凳,油膩膩的。
魏雲夢有些猶豫,林振已經從旁邊拿起一張報紙,細心地擦了擦,才讓她坐下。
老太太包餛飩的手法極快,薄如蟬翼的皮子,用一根竹片挑上一點點肉餡,手腕一捏一合,一個玲瓏剔透的小餛飩就落入了碗裡。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端了上來。
白瓷碗裡,幾十個小餛飩像小金魚一樣漂浮在清澈的湯裡,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紫色的蝦皮,還有幾滴金黃的豬油,香氣撲鼻。
魏雲夢看著眼前的餛飩,有些發愣。
這幾天在廠裡,吃的都是食堂的大鍋飯,雖然管飽,但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怎麼知道這裡的?”她拿起調羹,小聲問。
“小時候,我爸還在的時候,他帶我來過。”林振的聲音很輕,“他說,這是滬市最好吃的餛飩。”
魏雲夢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林振。
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有些柔和,少了在工廠裡那種銳利和果決。
她低下頭,用調羹舀起一個餛飩,輕輕吹了吹,放進嘴裡。
皮子滑嫩,入口即化,那一點點肉餡鮮美無比,混合著骨湯的醇厚和豬油的香氣,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驅散了連日來的所有疲憊。
“好吃。”她由衷地讚歎道。
林振笑了,看著她吃得小口小口的,像只小貓。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吃著餛飩。
周圍是弄堂裡的寂靜,耳邊是老夫妻偶爾的低語和鍋裡滾水的聲音。
這一刻,沒有了國家任務,沒有了技術攻關,沒有了外匯指標,只有這碗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和身邊這個可以讓你完全放鬆下來的人。
魏雲夢吃得很快,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點黑色的米醋。
林振看著她,眼神溫柔,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幫她擦掉了。
魏雲夢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動作,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動。
她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餛飩,耳根卻悄悄地紅透了。
吃完餛飩,林振付了錢,帶著魏雲夢往回走。
走在寂靜的弄堂裡,他很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他便用自己的手掌將它整個包裹起來。
“明天,我們就回京城了。”林振說。
“嗯。”
“廣州那邊,你怕嗎?”
“有你在,不怕。”魏雲夢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林振笑了,握緊了她的手。
就在這時,招待所的門房大爺打著哈欠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林同志!有你們的加急電報!京城發來的!”
林振接過電報,藉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電報是李瓏玲發來的,內容很短:
“廣交會日程變更,提前五天開幕。務必十日內完成生產並組織發貨。速!”
魏雲夢也看到了電報上的內容,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現在怎麼辦?我們的貨剛生產完,運過去最快也要四五天,時間太緊了。”
林振看著電報,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把電報紙摺好,放進口袋。
“沒事,一切按計劃進行。”他的聲音沉穩如初,“車,我已經聯絡好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他的鎮定,讓魏雲夢慌亂的心也安定了下來。
她相信他,只要他說沒事,那就一定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