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線電二廠,衝壓車間。
巨大的廠房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比749院的車間更加濃烈。
幾十臺大小不一的衝壓機床整齊排列,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一塊塊鋼板在模具下被衝壓成各種形狀的電臺外殼。
王建華領著林振和魏雲夢,穿過忙碌的生產線,來到了車間的一個角落。
這裡,一臺足有兩米多高的重型液壓衝壓機,正靜靜地趴窩,周圍散落著一些拆卸下來的零件和工具。
幾個穿著油汙工裝的老師傅,正圍著機床唉聲嘆氣。
“王科長,您來了。”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師傅看到王建華,擦了擦手上的油,一臉愁容地說道,“不行啊,還是找不到問題。液壓泵我們換了新的,電磁閥也檢查過了,線路也沒問題,可這滑塊就是沒反應,壓力上不去。”
王建華故作關切地問了幾句,然後一指身後的林振,大聲介紹道:“師傅們,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京城749院來的林振總工程師。林總工可是咱們國家頂尖的專家,今天特意來咱們廠指導工作。這臺機床的問題,正好請林總工給咱們瞧瞧,診斷診斷。”
他特意把“總工程師”和“指導”兩個詞咬得很重,車間裡正在幹活的工人們,聽到動靜,都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朝這邊看了過來,眼神裡滿是好奇,等著看熱鬧。
那幾個老師傅一聽,也是一愣。
他們上下打量著林振,看他這麼年輕,穿著乾淨的中山裝,細皮嫩肉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擺弄機床的人。
“總工程師?”一個老師傅小聲嘀咕了一句,“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機床可是德國貨,圖紙都是德文的,咱們廠裡能看懂的都沒幾個,他行嗎?”
王建華看著眾人的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林總工,您看?”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等著看林振的笑話。
魏雲夢站在一旁,秀眉微蹙。
她知道這是對方故意設下的圈套,心裡有些為林振擔心。
林振卻神色如常,他甚至沒有走近去仔細觀察,只是站在三米開外,掃了一眼那臺機床的整體結構,又聽了聽周圍其他機床執行時發出的聲音。
“不是液壓泵,也不是電磁閥的問題。”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老師傅們都愣住了。
“你們聽,旁邊那幾臺正常運轉的機床,液壓系統在工作時,會有一種持續而低沉的‘嗡嗡’聲,這是油泵正常工作的聲音。而這臺機床,我剛才讓你們啟動了一下,它的聲音,是一種斷斷續續,並且夾雜著‘嘶嘶’聲的異響。”
林振頓了頓,繼續說道:“這種聲音,說明液壓油路里,有空氣。”
“有空氣?”王建華嗤笑一聲,忍不住反駁道,“林總工,這我們當然知道!我們已經把整個油路都排查了好幾遍,所有的接頭都擰緊了,不可能有漏氣的地方!”
“漏氣,不一定是從外部進去的。”林振的目光,落在了機床底部一個不起眼的部件上,液壓油箱。
“問題,出在油箱裡的吸油濾網上。”
“濾網?”老師傅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說道,“不可能!那濾網我們上個星期剛清洗過,乾淨得很!”
“不是堵了,是安裝的位置太高了。”林振不緊不慢地說道,“這臺機床的油箱設計有缺陷,當液位低於三分之二時,高速運轉的油泵會在吸油口附近形成一個渦流,就像咱們家裡水池放水時形成的漩渦一樣。這個渦流會把油麵上的空氣捲入吸油口,導致油路里產生氣泡,壓力自然就上不去了。”
“你們每次維修,都習慣把油放掉,修完再加進去。但你們沒有注意到,你們加的油,從來沒有一次性加滿過。所以,這個問題就時好時壞,一直找不到根源。”
林振的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在場的老師傅們,一個個都呆住了。
他們回想起這臺機床的毛病,確實是時好時壞,有時候放著不動,過兩天自己又好了,但用不了多久又犯病。而且,好像每次出問題,都是在連續工作了一段時間,油箱裡的油消耗了一部分之後。
難道……真被這個年輕人說中了?
王建華的臉色也變了,他沒想到林振竟然能隔著幾米遠,“聽”出問題所在。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技術員水平了,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口說無憑。”王建華還想嘴硬,“你說有問題,你倒是把它修好啊!”
“很簡單。”
林振脫下中山裝外套,隨手遞給魏雲夢,然後捲起白襯衫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走到工具箱旁,拿起一把扳手,對那幾個還愣著的老師傅說道:“麻煩搭把手,把油箱的蓋子開啟。”
老師傅們如夢初醒,趕緊手忙腳亂地圍了上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林振指揮著他們,將吸油管連同濾網整個拆了下來。然後,他從旁邊的廢料堆裡,找來一根長度合適的鋼管,對老師傅說道:“借個焊槍用一下。”
很快,刺眼的弧光亮起。
林振親自操作,將那根鋼管精準地焊接在了原來的吸油管上,將它的長度,延長了大約二十厘米。
“好了,裝回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那嫻熟的手法,比車間裡最老練的焊工還要標準。
當所有部件重新安裝好,王建華又指揮人將滿滿一桶液壓油加進油箱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開機!”林振下令。
一個老師傅顫抖著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這一次,機床發出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異響,而是一種持續、沉穩且有力的轟鳴!
操作檯上的壓力錶,指標開始迅速攀升!
1、2、5、10……
最終,穩穩地停在了額定壓力的刻度上!
“動了!動了!滑塊動了!”一個年輕工人指著機床,激動地大喊。
只見那沉重的衝壓滑塊,在液壓的驅動下,平穩而有力地開始上下運動。
成功了!
真的修好了!
車間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神了!真是神了!”
“聽聲辨位,這簡直是武俠小說裡的功夫啊!”
“總工程師!這才是真正的總工程師!”
工人們看著林振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幾個之前還唉聲嘆氣的老師傅,此刻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圍著林振,七嘴八舌。
“林總工,您這手絕了!我們修了半個月都沒頭緒,您半小時就給解決了!”
“林總工,您是怎麼想到是渦流的問題的?我們怎麼就沒想到呢?”
王建華站在人群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地抽了幾十下,火辣辣地疼。
他本想讓林振出醜,結果,卻親手為林振搭了一個展示神技的舞臺,讓他一戰封神!
就在這時,魏雲夢冷冷地開口。
她走到一臺正在運轉的衝壓機床旁,指著上面用來做絕緣墊圈的材料,對王建華說道:
“王科長,你們的麻煩,可能不止這一件。”
王建華心裡咯噔一下。
“你們用來做電臺高壓部分絕緣的酚醛樹脂板,配方有問題。”魏雲夢拿起一塊邊角料,用指甲劃了一下,上面立刻出現一道白痕。
“你們在配方里,為了降低成本,加入了過量的木粉作為填充劑,導致材料的電氣強度和耐熱性都達不到軍用標準。這種墊圈裝在電臺裡,平時可能看不出問題。但如果是在高溫高溼的南方戰場,或者連續高強度工作,極易發生電擊穿,導致整個電臺報廢。這在戰場上,是致命的。”
魏雲夢這番話分量極重,王建華瞬間面如死灰。
因為,上個月,他們廠剛剛接到一份從南方前線發回來的事故報告,說他們生產的一批電臺,在一次重要任務中,發生了集體性的通訊中斷,差點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事故原因,至今還沒查明。
現在,被眼前這個看起來像“花瓶”一樣的女研究員,一語道破了天機!
王建華的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看著林振,又看了看魏雲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哪裡是京城來的專家,這分明是兩個下凡的神仙!
他再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和輕視,快步走到林振和魏雲夢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態度,比見了自己親爹還要恭敬。
“林總工!魏工!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狗眼看人低!”
他“啪啪”地給了自己兩個耳光,聲音響亮。
“從現在開始,您二位就是我們無線電二廠的太上皇!您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絕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