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鐵軌上行駛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三天的清晨,緩緩駛入了滬市火車站。
站臺上,早已有一輛掛著滬A牌照的黑色吉姆轎車在等候。
車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輕人,看到林振和魏雲夢從軟臥車廂下來,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
“請問,是京城來的林振同志和魏雲夢同志嗎?”年輕人很客氣。
“我們是。”林振點點頭。
“我是市府辦公室的小錢,奉領導指示,特來接兩位的。”小錢一邊說著,一邊主動伸手去接他們手裡的行李,“車已經備好了,先送兩位去招待所休息一下,下午再去無線電二廠。”
這顯然是李瓏玲提前打過招呼了,滬市這邊給予了高規格的接待。
轎車穿行在滬市的街道上。
比起京城的莊重肅穆,滬市顯得更加洋氣和繁華。
街道兩旁,林立著許多歐式風格的老建築,叮叮噹噹的有軌電車穿梭其間,商店的櫥窗裡擺放著各種時髦的商品,街上的行人,穿著打扮也比京城要精緻許多。
“這裡,感覺和京城完全不一樣。”魏雲夢看著窗外,有些新奇。
“十里洋場,冒險家的樂園,也是中國近代工業的發源地。”林振說道,“這裡的工業底子,比我們想象的要厚得多。”
轎車最終停在了一家環境幽靜的國營招待所前。
小錢將他們送到房間,客氣地說道:“林工,魏工,兩位先休息。午飯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下午兩點,我再來接兩位去廠裡。”
送走小錢,林振和魏雲夢打量著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一塵不染,兩張單人床,一張書桌,獨立的衛生間裡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浴缸。
“條件不錯。”林振滿意地點點頭。
舟車勞頓,兩人簡單洗漱了一下,吃了午飯,就抓緊時間休息了。
下午兩點,小錢準時出現在了招待所門口。
“林工,魏工,廠裡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直接去技術科。”
無線電二廠坐落在滬市西郊,廠區很大,一排排紅磚廠房整齊排列,高大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電子元件特有的松香味。
轎車在技術科的小樓前停下。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工裝的男人,正站在樓門口,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
“錢幹事,這兩位就是京城來的專家吧?”男人看到他們下車,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敷衍。
“王科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749研究院的林振總工程師,這位是魏雲夢研究員。”小錢熱情地介紹道,“林工,這位就是無線電二廠技術科的王建華科長。”
“王科長,你好。”林振伸出手。
王建華象徵性地和他握了一下,手一觸即分,隨即轉向魏雲夢,當他看到魏雲夢那清麗絕倫的容貌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豔,但很快又被一種輕視所取代。
在他看來,上面對這位林總工的履歷諱莫如深,連個拿得出手的專案都沒提,只含糊說是保密單位來的,這不是明擺著沒真本事嗎?
再聽說這兩人竟是新婚夫妻,他眼中的輕蔑更甚了。
好傢伙,這是把科研攻關當成公費蜜月了?
指定是哪個大院裡的少爺小姐,藉著“技術指導”的名頭下來鍍金混資歷的。
這種靠裙帶關係上位的“花瓶”夫妻,怕是連萬用表都拿不穩,居然也敢跑到他們無線電二廠來指手畫腳,待會兒非得讓他們在車間裡露露怯不可。
“歡迎歡迎。”王建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兩位專家遠道而來,辛苦了。上面打了招呼,說要我們全力配合。不過嘛,我們廠裡的情況,可能和京城的大院所不太一樣。我們這兒,講究的是真刀真槍,得拿出真本事才行。”
這話裡,已經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刺。
林振不動聲色,淡淡地說道:“我們就是為這個來的。”
“那就好。”王建華點點頭,領著他們往樓裡走,“我們先開個短會,瞭解一下情況。”
技術科的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技術員,一個個都穿著和王建華同款的工裝,臉上帶著滬市人特有的那種矜持和驕傲。
他們看著走進來的林振和魏雲夢,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京城來的?還是個總工?這麼年輕?
在他們這些自詡為全國技術最前沿的滬市技術員看來,京城來的,除了官大一級,技術上未必比他們強。
更何況,還是這麼一個毛頭小子。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京城來的林總工,這位是魏工。”王建華簡單地介紹了一句,然後指著桌上的一堆圖紙和檔案,開門見山地說道:
“林總工,不瞞您說,上面給的任務,我們都收到了。說是要在一個月內,生產一款……全自動的電飯煲。”
他說“電飯煲”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明顯帶著一絲嘲諷。
“我們廠,是給部隊生產軍用電臺的,搞的是高頻電路,是精密通訊。現在讓我們去生產一個煮飯的鍋,這……呵呵,恕我直言,有點大材小用了。”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忍不住笑出了聲:“科長,咱們廠的流水線,是用來裝配收發報機的,拿去裝鍋,那鍋是不是也能發報啊?”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這就是滬市工廠給他們的下馬威。
他們打心底裡,看不起這個“煮飯鍋”的專案,也看不起眼前這兩個年輕得過分的“京城專家”。
魏雲夢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最見不得這種對技術不尊重的態度。
林振卻依舊平靜,他彷彿沒聽到那些嘲笑聲,只是拿起桌上的圖紙,仔細地看了起來。
這是他寄過來的電飯煲設計圖。
王建華見林振不說話,以為他被鎮住了,心裡更加得意。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林總工,既然上面有命令,我們肯定會執行。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們廠最近生產任務很重,能抽調出來的人手和裝置都有限。而且,您這個設計,很多地方都……不切實際。”
他指著圖紙上的外殼部分:“您要求一體衝壓成型,還要做流線型。我們廠的衝壓機,是用來衝電臺機殼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哪有做這種弧形外殼的模具?重新開模,一個月時間根本不夠!”
他又指著內膽:“還要甚麼不粘塗層,我們聽都沒聽說過。鋁鍋就是鋁鍋,哪有甚麼塗層?”
“最關鍵的是這個磁控開關,”王建華敲了敲桌子,語氣裡充滿了質疑,“用一塊磁鐵來控制電源通斷?林總工,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我們搞電的,最講究的就是安全可靠。這種機械式的開關,可靠性太差了!萬一失靈,鍋燒乾了還不停,引起火災怎麼辦?這個責任誰來負?”
他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的其他技術員也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太想當然了。”
“感覺像是外行設計的。”
“這專案,風險太大了。”
面對一屋子的質疑,林振終於放下了圖紙。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然後淡淡地開口道:“說完了嗎?”
王建華一愣。
“說完了,就帶我去車間看看。”林振站起身,“圖紙是死的,東西是活的。你們的疑問,到了車間,自然就有答案。”
王建華沒想到林振的反應如此平靜,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都憋了回去,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心裡冷笑一聲:行,小子,挺能裝。待會兒到了車間,有你哭的時候。
“好,既然林總工這麼有信心,那我們就去車間轉轉。”王建華站起身,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正好,我們衝壓車間有臺機床出了點小毛病,廠裡的老師傅們正頭疼呢,也請林總工這位‘總工程師’,幫我們現場指導指導?”
這是挑釁。
他故意把一臺有故障的機床擺在林振面前,就是想讓他當眾出醜。
只要林振修不好,那他這個“總工”的頭銜,在無線電二廠,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到時候,這個專案是拖是延,還不是他王建華一句話的事?
魏雲夢有些擔心地看了林振一眼。
林振卻衝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對王建華說道:
“好啊,帶路吧。”
他倒想看看,這滬市工廠的“下馬威”,到底有多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