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欣榮臉上的嬉笑也徹底收斂,他站得筆直,像是在彙報工作:“不清楚具體身份,只知道是從總裝和……外貿部過來的。盧院長點名要您過去,說事情很急,十萬火急。”
外貿部?
林振和魏雲夢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能讓外貿部和總裝備部聯袂而來,並且由盧子真親自傳達一級指令的,除了那位剛剛成為他丈母孃的李瓏玲部長,還能有誰?
“走。”林振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魏雲夢也立刻跟上,她將手裡的網兜交給耿欣榮:“老耿,你和嘉石先把東西收拾一下,我跟林振過去看看。”
“好嘞!嫂子你放心去,這兒交給我!”耿欣榮拎著臉盆,拍著胸脯保證。
行政樓,一號會議室。
厚重的紅木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兩個表情嚴肅的警衛,連盧子真的秘書小王都只能在走廊盡頭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林振和魏雲夢一出現,警衛立刻認出了他們,無聲地敬了個禮,其中一人輕輕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幾位跺跺腳都能讓京城部委圈抖三抖的大人物。
主位上,總裝備部的王政副部長正皺著眉頭,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他身邊,正是外貿部部長李瓏玲。
她今天沒穿軍裝,而是一身得體的灰色女式幹部套裙,但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殺伐果決的氣場,比軍裝更甚。
她端著一杯濃茶,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手裡的檔案。
會議桌的另一側,還坐著幾位穿著中山裝,面孔陌生的中年幹部,看那坐姿和氣度,至少也是司局級。
他們面前都放著筆記本,卻沒人動筆,會議室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報告!”林振站在門口,聲音洪亮。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門口。
看到林振和魏雲夢,王政臉上的愁雲似乎散開了一絲,他掐滅了手裡的菸頭,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來了?快坐。”
李瓏玲也抬起頭,看到女兒和女婿,眼神裡的銳利稍稍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
她衝林振和魏雲夢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媽。”魏雲夢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這是在開會,叫職務。”李瓏玲語氣平淡地糾正了一句,但誰都聽得出那話裡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
“是,王部長,李部長。”魏雲夢從善如流,拉著林振在王政身邊坐下。
林振一坐下,就感覺到了那幾道來自對面的審視目光。
其中一道尤其明顯,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質疑和挑剔。
林振眼角餘光掃過去,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他胸口的口袋裡插著一支派克鋼筆,手腕上露出一截鋥亮的手錶,派頭十足。
“王部長,李部長,人既然到齊了,那我們就繼續?”金絲眼鏡男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機關幹部特有的腔調,手裡抖著一份厚厚的報表。
“剛才我們談到,今年的春季廣交會,形勢可謂是……喜憂參半。”
他推了推眼鏡,指著報表上的資料:“喜的是,林工之前在懷安縣搞出來的拖拉機和電視機,在國際市場上簡直是殺瘋了。尤其是東南亞和非洲的兄弟國家,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咱們的生產線那是連軸轉,火星子都快磨出來了,訂單還是排到了後年。”
說到這裡,孫明看了一眼剛坐下的林振,眼神裡雖然帶著幾分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但是,問題也就在這兒。產能爆了。咱們現在的工業底子,短時間內根本擴不出新的生產線來消化這些訂單。也就是說,咱們手裡握著大把的合同,卻沒法立刻變現成急需的外匯。”
“最關鍵的是,我們等不起。”另一個幹部接過話頭,神情凝重,“西德的克虜伯,毛熊的烏拉爾,這些國家最新的精密機床和工業母機,對我們進行了嚴密的技術封鎖。我們想買,人家不賣。唯一有可能鬆口的渠道,就是透過中立國,比如瑞士,用幾倍的高價去買。這需要現錢,而且是鉅額的美元或者馬克。”
王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拖拉機和電視機雖然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生產週期長,回款慢。軍工口這邊,很多高精尖的專案,比如潛艇的螺旋槳加工,導彈的陀螺儀,都需要更高精度的五軸聯動機床。沒有這些裝置,我們的很多研究就只能停留在圖紙上。老李,你們外貿部這次,無論如何要給咱們搞到一筆快錢。”
李瓏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似乎也壓不住她心裡的火氣。
“搞快錢?怎麼搞?”她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林振發明的那些東西已經是爆款了,可咱們的工廠工人三班倒也幹不過來啊!難不成還能變魔術,憑空變出錢來?”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就是此刻國家的窘境。
有好產品,但受限於基礎工業薄弱,產能跟不上,眼睜睜看著外匯溜走,而急需的高階裝置又在嗷嗷待哺。
這時,那個金絲眼鏡男孫明又開口了,他看了一眼林振,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李部長,既然重工業和電子產品的產能已經飽和,我覺得咱們是不是應該穩一穩?這次廣交會,咱們就主打維護客戶關係,或者推銷一些不需要複雜生產線的傳統工藝品?比如絲綢、瓷器這些?雖然利潤薄點,但勝在穩妥,別給林工太大壓力了。”
這話聽著是為林振好,但骨子裡透著一股“小富即安”的保守。
魏雲夢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太瞭解林振了,這個男人的字典裡就沒有“穩一穩”這三個字。
剛想開口,卻被林振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住了手。
“這位同志是?”林振看向金絲眼鏡男,語氣平靜地問道。
“哦,忘了介紹了。”李瓏玲指了指,“這位是外貿部政策研究室的孫副主任,孫明。莫城國際關係學院畢業的高材生,我們部的筆桿子。”
孫明聽到介紹,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衝林振點了點頭:“林工,久仰大名。您的拖拉機和電視機確實是國之重器,但咱們也要尊重客觀規律,產能瓶頸不是靠意志力能突破的。”
“孫副主任說得有道理,重工業和精密電子的產能確實到了極限。”林振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了他的觀點。
孫明嘴角閃過一絲得意的微笑,心想這技術天才也得向現實低頭。
然而,林振話鋒一轉:“但是,我們現在缺的不是訂單,而是能利用現有剩餘邊角料產能,快速變現的高附加值產品。既然重型流水線滿了,那我們就做點輕巧的。”
他轉頭看向王政和李瓏玲,目光灼灼:“王副部長,李部長,這次任務,我們749院接了。”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
孫明的笑容僵在臉上,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振:“林工,您沒開玩笑吧?拖拉機廠和無線電廠都滿負荷了,您還能拿出甚麼新東西?難道要去賣手工藝品?”
“手工藝品救不了急。”林振的眼神銳利,“我要做的,是一款不需要複雜電子管,不需要精密液壓系統,利用咱們現在五金廠衝壓邊角料和基礎電阻絲就能生產的,家電產品。”
“簡單的家電?”孫明嗤笑一聲,“林工,雖然您發明了電視機,但那種簡單的東西,洋人看得上嗎?我們要賺的是美元,不是越南盾!”
“誰說簡單的東西就賣不上價了?”林振靠在椅背上,神態自若,“我要做的東西,很簡單,但能解決全亞洲,甚至全世界主婦的痛點。”
“是甚麼?”李瓏玲的眼睛亮了。
她瞭解自己這個女婿,從不說沒有把握的大話,之前那些爆款證明了他的眼光。
林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的妻子:“雲夢,你是搞材料的。如果我要一種金屬材料,在達到特定溫度,比如103攝氏度時,磁性會突然消失,這叫甚麼?”
魏雲夢愣了一下,隨即那雙桃花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作為頂尖材料專家,她瞬間跟上了林振的思路:“你是說……居里點?利用軟磁合金的居里溫度特性,做溫控開關?”
林振打了個響指。
“沒錯。”林振目光沉穩,聲音鏗鏘有力,“既然重工產線飽和,我們就利用五金廠和電阻絲廠的閒置產能。我要造一款利用居里點原理,能自動煮飯、水乾跳閘保溫的電飯煲!”
見眾人驚愕,林振看了一眼身旁的魏雲夢,眼底閃過一絲柔情:“這思路其實新婚那幾天我就有了。看著雲夢生爐子被煙燻得咳嗽,我就想做個東西把她從灶臺邊解放出來。這口鍋不僅能疼媳婦,更能解決亞洲主婦的痛點。只要掌握核心磁鋼技術,這口鍋就能為國家換回急需的工業母機!”
會議室裡再次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林振這天馬行空的想法給震住了。
電飯煲?
這是甚麼東西?
聽都沒聽說過!
孫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要笑出聲了:“煮飯的鍋?林工,我承認您在拖拉機和電視機上是天才,但咱們現在討論的是國家戰略外匯!您放著高精尖不做,去研究一口鍋?這也太……太掉價了吧?這能值幾個錢?”
“掉價?”林振冷笑一聲,“孫副主任,你大概不知道,對於東亞和東南亞數億以米飯為主食的家庭來說,一口能把婦女從灶臺邊解放出來的鍋,比一臺拖拉機更有吸引力!而且,這東西技術門檻看似低,核心就在那塊小小的感溫磁鋼上。只要我們掌握了核心材料,這鍋,我就能賣出黃金價!”
“閉嘴!”
一聲暴喝,打斷了剛想反駁的孫明。
是王政。
老將軍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雙在戰場上殺過人的眼睛死死盯著孫明:“你懂個屁!林振之前搞拖拉機的時候,也有人說那是鐵疙瘩沒人要,結果呢?現在訂單排到後年!在林振面前,你有甚麼資格談論掉價這兩個字?”
王政指著林振,對著會議室裡的所有人,聲音如同洪鐘:“我告訴你們!只要是林振說能搞出來的東西,哪怕是根牙籤,那也是能捅破天的牙籤!既然大廠產能滿了,那就調動所有五金小廠,全力配合林振搞這個鍋!這個任務,我總裝部批了!出了問題,我王政一力承擔!”
李瓏玲也站了起來,她看著林振,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期待,甚至帶著一絲作為丈母孃的驕傲:“林振,這個專案,我外貿部也全力支援!既然拖拉機咱們賣斷貨了,那就用這口鍋,去把櫻花國和東南亞市場剩下的錢,全都給我捲回來!我只要一樣東西,那就是在春季或者秋季廣交會的展臺上,看到你說的那個電飯煲!”
面對兩位部長的力挺,孫明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聽起來如此家常的“煮飯鍋”,怎麼就被上升到了這種戰略高度。
他看著那個一臉平靜的年輕人,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絲寒意。
這個林振,不僅能造大機器,連這種犄角旮旯的民生痛點都能抓得這麼準,這才是真正的可怕。
林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衝著王政和李瓏玲,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這一次,我們要用一口鍋,換回國家的工業母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