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林振在信裡提過,這丈母孃是個部長。
部長啊!那是多大的官?在楊衛國眼裡,縣長就是頂天的官了,部長那不得住在天宮裡?
“這……這是親家母?”林興昌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下意識地就要彎腰鞠躬。
“哎呀,老哥哥!可把你們盼來了!”
就在林興昌的腰剛彎下去一半的時候,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李瓏玲臉上帶著爽朗的笑。
她絲毫沒有嫌棄林興昌那滿身的土腥味,也沒有在意他那件不太合身的棉襖,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這麼遠的路,又是雪天,真是難為你們了。”李瓏玲的聲音洪亮,透著股真誠,“快進屋!屋裡暖和!”
林興昌傻了。
楊衛國也傻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見面場景,哪怕是被冷落、被白眼,他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畢竟人家是京城的大官,是真正的權貴。
可他們唯獨沒想到,這位傳說中的李部長,竟然會叫林興昌一聲“老哥哥”,還握得那麼緊!
“這……這不合適,您是首長……”林興昌結結巴巴地說道。
“甚麼首長不首長的!”李瓏玲一擺手,拉著林興昌就往屋裡走,“出了單位大門,咱們就是親戚!要是沒有老哥哥您把林振拉扯大,國家哪來這麼好的總師?我李瓏玲哪來這麼好的女婿?說到底,是我該謝謝您!”
這一番話,說得林興昌熱淚盈眶,連連擺手,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跟在後面的楊衛國和林浩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就是京城的大領導?
這氣度,這胸襟,怪不得人家能當部長!
比起縣裡有些鼻孔朝天的辦事員,這才是真正的人民公僕啊!
進了正房,一股暖烘烘的熱氣夾雜著韭菜雞蛋的香味撲面而來。
“大哥!嫂子!”
正在擺碗筷的周玉芬聽到動靜,把手裡的筷子一扔,跌跌撞撞地迎了上來。
“玉芬啊!”
林興昌的老伴兒王秀蘭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周玉芬,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女人,抱頭痛哭。
“好日子……這是好日子啊……”王秀蘭一邊哭一邊摸著周玉芬身上那件羊毛衫,“看你現在過得好,身體也好,我們也就放心了。”
林夏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出來,穿著紅色的小棉襖,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還抓著一塊糖:“大伯!大娘!我想死你們啦!”
這孩子嘴甜,一聲“大伯”叫得林興昌心都化了,趕緊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裡面是他攢了好久的嶄新票子:“哎!好閨女!大伯給的壓歲錢!”
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李瓏玲沒有端著架子坐在主位,而是極其自然地指揮趙丹秋給大家倒茶,甚至親自給李雪梅端了一盤瓜子。
“雪梅是吧?聽林振說你是小學老師?”李瓏玲笑著問道。
李雪梅受寵若驚,趕緊站起來,侷促地搓著手:“是……是的,李部長。教語文。”
“坐下坐下,叫甚麼部長,叫李姨!”李瓏玲把她按回座位,眼神裡透著關切,“這次怎麼沒把孩子帶來?我還給小傢伙準備了見面禮呢。”
提到孩子,李雪梅眼神裡閃過一絲遺憾,但很快被幸福的笑容掩蓋:“衛東太小了,才一歲多。這天寒地凍的,怕他受不了這長途奔波,水土不服。就留在他姥姥家了。”
“應該的,孩子要緊。”李瓏玲點點頭,“等開春暖和了,讓林振再去接你們。到時候帶孩子去北海公園划船。”
林浩初坐在一旁,手裡捧著李瓏玲親自遞過來的熱茶,感覺整個人都在做夢。他看著和藹可親的部長,看著談笑風生的堂弟,看著這滿屋子的富麗堂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粗糙的大手。
這就是京城啊。
他原以為這裡會像那冰冷的城牆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卻沒想,這裡有著比老家熱炕頭還要暖人心窩子的溫度。
“浩初哥,”林振不知何時坐到了他身邊,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這次來,多住幾天。回頭我帶你去靶場,讓你摸摸真傢伙。”
林浩初眼睛猛地亮了,高興得像個孩子:“真……真的?能打槍?”
“那是自然。”林振笑了,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自信,“不僅能打槍,還能讓你看看咱們國家最新式的坦克。那是咱們自己造的,比毛子的還好!”
林浩初驚愕地瞪圓了眼,那張黑紅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緊接著便是一股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的狂喜。
在這個年代,蘇制武器那就是天花板,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如今,自家兄弟說,咱們造出來的,比那還要強!
這種民族自豪感,瞬間讓這個壯漢紅了眼眶。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震得屋裡的茶杯都晃了晃。
“好!好啊!咱老林家,咱們國家,也有挺直腰桿子硬氣的一天!”
一直坐在旁邊端著茶缸子樂呵呵看戲的楊衛國,這時候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調侃:
“行了行了,浩初啊,你現在好歹也是咱們懷安機械廠鑄造車間的副主任,大小也是個副科級幹部了,怎麼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一驚一乍的,也不怕在林總工面前丟份兒。”
楊衛國雖然嘴上數落,但眼裡的慈愛卻是藏不住的。
林浩初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傻笑:“廠長,您就別磕磣我了。在小振……哦不,在林總工面前,我那點芝麻綠豆大的官算個球?再說了,我這是替咱國家高興!”
聽到“副科級”三個字,林振眉毛微微一挑,看向這位一直護著自己的老大哥。
“浩初哥提幹了?這事信裡怎麼沒細說?”
“嗨,也就是上個月的事。”楊衛國擺擺手,把話茬接了過去,神色認真了幾分,“但這可不是看你的面子走的後門。浩初這小子肯吃苦,技術也硬,上次為了攻克那個高錳鋼鑄造的砂眼問題,他在車間連軸轉了三天三夜,硬是把次品率降到了1%以下。這副主任,是他憑本事掙來的!”
林振聞言,看向堂哥的目光中更多了幾分敬重。他端起茶杯,輕輕碰了碰林浩初面前的杯子。
“哥,恭喜。”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林浩初這個七尺漢子鼻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他知道,若是沒有林振當初留下的技術底子,沒有林振給他指的那條路,他林浩初現在還在地裡刨食呢。
“不說這個,不說這個。”林浩初有些慌亂地抹了一把臉,趕緊轉移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