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燈光慘白,映著蘇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而在數公里外的京郊公路上,兩輛掛著軍牌的草綠色“豐田”中巴車,正以前所未有的平穩速度,向著燈火通明的四九城疾馳。
這車是749研究院特批的。
盧子真所長大手一揮,從後勤處調了兩輛原本用來接待毛熊專家的專車,配了倆雙駕的老司機,星夜兼程殺向懷安縣,硬是把林振的“孃家人”給接了過來。
車廂裡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熱。
懷安縣機械廠廠長楊衛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茶缸裡的水早涼了,他卻忘了喝。
他身上穿著那件只有開全廠職工大會才捨得穿的深藍色中山裝,釦子扣到了風紀扣,領口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但他愣是不敢解開。
“楊廠長啊,”坐在旁邊的林興昌聲音有點發顫,這輩子都在壟溝裡刨食的老漢,此刻兩隻滿是老繭的大手正懸在膝蓋上方,根本不敢往那柔軟的絲絨座套上放,“咱們……咱們這就要進皇城根了?”
林興昌是林振的大伯,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此刻他身上套著一件簇新的黑色棉襖,那是臨行前把家裡那頭養了兩年的黑豬賣了換的布票和錢,連夜找村裡老裁縫趕製的。
“爹,馬上就到了。”坐在後排的林浩初甕聲甕氣地回道。
這個像鐵塔一般的漢子,此刻縮手縮腳地擠在座位上,生怕自己那一身腱子肉把人家這嬌貴的車座給撐壞了。
他旁邊的媳婦李雪梅,正拿手絹擦著額頭上的細汗,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懷裡的布包,那裡面是給林夏帶的乾紅棗和核桃仁。
楊衛國透過車窗,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路燈,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是見過世面的,好歹也是個廠長。
可當車子駛入長安街,看著那寬闊得能跑飛機的馬路,看著兩旁宏偉的建築,看著天安門城樓在夜色中莊嚴的輪廓,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粒塵埃,渺小得有些直不起腰。
“乖乖……”楊衛國嘴裡發苦,“小林……哦不,林總工,平時就是在這種地方上班?”
“那可不!”前排開車的司機是個自來熟的北京爺們,聽這話樂了,頭也不回地說道,“老爺子,您侄子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別說這地界,就是再核心的地方,他也去得!您各位坐穩嘍,前面拐個彎,進南池子,那是真正的大領導住的地方!”
車子緩緩減速,拐進了一條幽靜的衚衕。
兩旁的高牆大院透著股肅穆,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站得筆直的哨兵。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和刺刀,車廂裡的幾個人瞬間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這還得查證件?”林浩初看著車停在衚衕口,哨兵上來敬禮,嚇得臉都白了。
“那是保衛,保護大首長的。”李雪梅畢竟是老師,還算鎮定,小聲安撫著丈夫,“小振住這兒,說明國家重視他。”
車門“嗤”地一聲開啟了。
寒風倒灌進來,卻吹不散眾人心頭的火熱與忐忑。
楊衛國第一個站起來,腿有點軟,但他強撐著領導的架子,整理了一下衣角。林興昌夫婦則是互相攙扶著,像是要奔赴刑場一般,戰戰兢兢地挪下了車。
衚衕口的路燈昏黃而溫暖。
那光暈下,站著兩個人。
林振穿著一件家常的灰色毛呢大衣,沒戴帽子,短髮在風中微微揚起,臉上掛著那種讓親人們無比熟悉的、憨厚而溫暖的笑容。
而在他身旁,站著一個姑娘。
那一瞬間,剛下車的林興昌覺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晃了一下。
姑娘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白色長款羽絨服。
這在當時絕對是稀罕物,脖子上圍著一條正紅色的羊絨圍巾。
那張臉,怎麼形容呢?林興昌搜腸刮肚,只想到了村口那年年貼的年畫裡的仙女。清冷、高貴,卻又透著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漂亮。
那是魏雲夢。
“大伯!大娘!”
林振快步迎了上來,沒有半點架子,直接伸手扶住了腿軟的林興昌,“衛國叔,浩初哥,嫂子!這一路辛苦了!”
聽到這熟悉的鄉音,林興昌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噗通”一聲落了地。
“小振啊……”林興昌老淚縱橫,顫抖著手想要去摸林振的臉,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怕自己那粗糙的手刮壞了這金貴的“國家棟梁”,“你……你胖了點,氣色好了。”
“大伯,咱們回家說。”林振緊緊握住大伯那雙像樹皮一樣粗糙的手,絲毫沒有嫌棄,轉頭看向身邊的魏雲夢,“雲夢,這就我大伯,就是他把我爸送去當兵,又把我拉扯大的。”
魏雲夢那雙平日裡清冷的眸子,此刻彎成了兩道月牙。
她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個晚輩禮,聲音清脆悅耳:“大伯,大娘,我是雲夢。這麼冷的天,快別在風口站著,咱們進屋。”
說著,她竟然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接李雪梅手裡的布包。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李雪梅嚇了一跳,趕緊往後躲,“弟妹……哦不,魏同志,這包沉,髒!”
“嫂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魏雲夢不由分說地把包接了過來,動作輕柔卻堅定,“走,媽在屋裡包了餃子,就等你們了。”
這一聲“嫂子”,叫得李雪梅眼圈瞬間紅了。
一行人往院子裡走。
甲三號的大門敞開著,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把雪地映得通紅。
剛進大門,繞過影壁,那種屬於京城四合院的寬敞和氣派,再次讓這群來自懷安縣的親戚們愣在了原地。
幾百平米的大院子,兩棵海棠樹雖然光禿禿的,但枝丫上掛滿了彩燈。
正房寬敞明亮,玻璃窗擦得鋥亮,甚至能看到屋裡紅木傢俱的倒影。
而最讓他們手足無措的是,正房門口站著一個氣場強大的中年女人。
李瓏玲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對襟棉衣,雖然也是家常打扮,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和談判桌上練出來的上位者氣息,是怎麼也藏不住的。她手裡沒拿任何東西,就那麼往那一站,便讓人感到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楊衛國心裡“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