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池子大街的積雪被鏟到了路邊,堆成了灰撲撲的小山包。
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尖銳的哨音,路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行色匆匆。
上午九點,一輛吉普車緩緩停在了衚衕甲三號的門口。
車沒有掛軍牌,而是掛著“01-”這樣驚人的小號牌照。懂行的人都知道,這是市政府機關最核心的幾輛車之一。
車門開啟,下來兩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夾著個黑色公文包,女的手裡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用紅布包著的盒子。
住在對門的張大媽正要把洗腳水潑在門口的凍土上,瞧見這陣仗,端著盆的手僵在了半空。
“這是……街道辦的?不像啊,那公文包看著可是真皮的。”張大媽小聲嘀咕。
院門沒鎖。林振聽到動靜,掀開門簾走了出來。他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中山裝,整個人顯得溫潤如玉,卻又不失挺拔。
“是林振同志嗎?”帶頭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甚至微微彎了腰,“我是東城區民政科的科長,姓劉。這位是辦事員小趙。”
“劉科長,稀客。請進。”林振側身,神色平靜,彷彿這兩個專管婚姻大事的幹部上門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進了正房,暖氣撲面而來。
魏雲夢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
那是昨天在王府井拍的,還沒來得及去取,照相館的經理一大早就親自送來了。
照片上,兩人的眼神堅定而清澈,並肩而坐,背後是那個時代特有的灰色佈景。
“林同志,魏同志。”劉科長沒坐,直接開啟了公文包,“按理說,結婚登記都得去街道辦排隊。但上級領導特意交代了,您二位的工作性質特殊,時間寶貴,又是國家的功臣,這手續,我們上門來辦。”
在這個年代,結婚要開介紹信,要去街道辦排隊,還要體檢,一套流程下來沒個三五天跑不完。
辦事員小趙手腳麻利地從紅布包裡取出兩張獎狀似的結婚證。
這年頭的結婚證還沒改成小本本,是一張像獎狀一樣的大紅紙,上面印著領袖語錄和牡丹花。
“照片我們直接用照相館送到底片的這一版,尺寸正好。”劉科長接過結婚證,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枚紅色的印章。
他哈了一口氣,手腕用力一沉。
“啪!”
一聲脆響。
鮮紅的大印蓋在了那兩張並排的名字上——林振,魏雲夢。
“恭喜二位,結為革命伴侶!”劉科長雙手將結婚證遞給林振,眼神裡全是敬畏,“領導說了,您二位的結合,那是給咱們國家的國防事業上了雙保險。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林振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轉頭看向魏雲夢。
魏雲夢的臉頰微紅,眼波流轉。
她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還帶著印泥溼氣的紅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
同一時刻,街道辦的一間辦公室裡。
“蘇姐,您這件呢子大衣真顯身段,是秦處長給您買的吧?我看百貨大樓都沒這麼好的款。”
一個剛分來的女大學生端著熱水瓶,殷勤地給蘇青的茶杯續滿水,臉上全是討好的笑。
蘇青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並不緊急的檔案,漫不經心地翻著。她今天特意化了妝,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臉頰上那一絲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
聽到誇獎,蘇青心裡的那點陰霾散去了一些。她理了理鬢角,故作矜持地笑了笑:“嗨,也就是那樣。昊蒼這人你們也知道,平時看著嚴肅,其實心細著呢。非說天冷了,怕我凍著,特意託朋友從滬市帶回來的。”
“真讓人羨慕啊!”周圍幾個女同事紛紛附和,“秦家那是大門大戶,秦處長又是年輕有為,蘇姐您這可是掉進福窩裡了。”
“就是,聽說秦副部長對蘇姐也特別好,簡直當親閨女疼。”
蘇青聽著這些話,挺直了腰桿,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傲然。
在這個單位裡,沒人知道她在秦家過的是甚麼日子。
沒人知道她新婚之夜睡的是冷板凳,沒人知道她婆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會下蛋的雞。
在這裡,她是“副部長的兒媳婦”,是“處長夫人”。
這層光鮮亮麗的畫皮,是她如今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必須要維持住這份體面,哪怕回到家就要被打回原形。
“行了,都工作吧。”蘇青享受夠了吹捧,擺出一副領導夫人的架子,“晚上昊蒼還要帶我去……去見幾個重要的客人,我得早點把手頭的活兒幹完。”
其實根本沒有甚麼客人,也沒有甚麼應酬。
但她不想回家。
那個冰冷的、充滿了壓抑氣息的秦家小樓,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座刑訊室。
一直磨蹭到下午五點半,單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蘇青才不情不願地收拾東西。
走出辦公樓,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那種被眾人捧在雲端的幻覺瞬間破碎,現實的嚴寒順著領口鑽了進去。
回到大院,天已經黑透了。
秦家小樓裡亮著燈。
蘇青站在門口,深吸了幾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臉,擠出一個標準的、卑微的笑容,這才推門進去。
本以為迎接她的會是婆婆的冷嘲熱諷或者丈夫的酒氣熏天,沒想到客廳裡竟然飄著一股上好的碧螺春茶香。
秦昊蒼坐在沙發上,難得沒有喝酒,也沒穿睡衣,而是穿戴整齊。
在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穿著銀灰色的西裝,大背頭梳得油光鋥亮,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精緻的白瓷茶杯,神情倨傲卻又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憤懣。
是顧家明。
“回來了?”秦昊蒼瞥了蘇青一眼,語氣冷淡,但也難得沒發火,“家裡來客了,去切點水果,再換壺熱茶。”
說完,他指著對面的男人對蘇青介紹道:“這是顧家明,剛從毛熊那邊留學回來,我們也算是從小長大的交情。”
蘇青連忙點頭應下,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脫下大衣快步進了廚房。
切水果的間隙,她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顧家明。
真是一表人才。
和秦昊蒼那種混跡官場染上的油滑氣不同,顧家明身上透著股海歸的洋氣與傲氣。
那考究的西裝剪裁,手腕上熠熠生輝的金錶,無一不彰顯著優越的家世,讓蘇青那顆愛慕虛榮的心不由得微微躁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