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您是不知道,莫城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我有次去大劇院看《天鵝湖》,那票多難買啊,我可是託了外交部的關係才搞到的。不過那芭蕾舞跳得是真的絕……”
男人說話帶著一股子拿腔拿調的味兒,每句話末尾還要帶個這個“吧”、那個“呢”的尾音,聽得人耳朵發膩。
看到林振和耿欣榮進來,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在林振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裝上掃了一圈,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輕慢,隨後又很快換上一副客套的笑容。
“這位是?”男人並沒有起身,依舊翹著腿。
李瓏玲放下了茶杯,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先是看了一眼林振,眼神裡透著股親近,又看了看那個男人,似乎有些無奈。
“小林來了啊。”李瓏玲站起身,招呼道,“快坐。這麼冷的天,凍壞了吧?”
魏雲夢聽到林振的名字,猛地抬起頭。
原本清冷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冬日裡的寒冰乍破。她把手裡的橘子一扔,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林振身邊,自然地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大衣。
“怎麼這麼早?也不多睡會兒。”魏雲夢的聲音甜膩,透著股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溫柔和埋怨。
這一幕,讓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年輕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振拍了拍魏雲夢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男人身上,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李瓏玲笑著打圓場:“小林,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顧家明,顧參謀長的兒子。以前也是住在這個大院裡的,算是雲夢的……嗯,世兄。”
“家明啊,這就是林振。雲夢的未婚夫,也是咱們國家現在最年輕有為的軍工專家。”
“哦——”
顧家明拖長了音調,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
“林振同志,久仰。”他伸出手,動作有些敷衍,“聽說你是搞機械的?真巧,我在莫城動力學院留學這五年,學的也是機械工程。不過我們那是偏理論研究,跟國內這種……敲敲打打的修補工作,可能不太一樣。”
這話裡帶著刺。
表面上是寒暄,實際上是在貶低。
留學五年,毛熊名校,理論研究。每一個詞都在強調他的高階和洋氣,同時也在暗示林振是個只會動手幹粗活的土包子。
耿欣榮在後面聽得直翻白眼,拳頭都捏硬了。
甚麼叫敲敲打打?老子們的坦克能把你的理論轟成渣!
林振卻沒有生氣。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伸出手,和顧家明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
“顧同志好。”林振語氣平淡,“留學歸來,想必學了不少先進經驗。不知道現在在哪高就?”
顧家明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繡著英文花體字的手帕擦了擦手,似乎剛才握到了甚麼髒東西。
“剛回國,組織上正在安排。”顧家明微笑著,眼神裡帶著一絲傲然,“部裡的意思是想讓我去重工局負責技術引進,畢竟我對那邊的技術體系比較熟悉。不過我還在考慮,畢竟國內的基礎……還是太薄弱了,有些先進理念,怕是推行不下去啊。”
他說著,轉頭看向魏雲夢,眼神變得熱切起來。
“雲夢,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那邊的原版資料,還有幾張剛出的唱片。柴可夫斯基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嗎?改天去我那兒,咱們好好聊聊。”
魏雲夢皺了皺眉,身體下意識地往林振身後縮了縮。
“不用了,顧大哥。”魏雲夢的聲音恢復了清冷,“我現在工作很忙,沒時間聽唱片。而且……”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林振的側臉:“我覺得國內的技術雖然起步晚,但並不比國外差。只要有合適的人,沒有甚麼追不上的。”
顧家明的臉色沉了下來。
五年前,他出國前夕曾向魏雲夢表白。那時的魏雲夢雖然年輕,但拒絕得乾脆利落:“顧大哥,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為了這句“哥哥”,他憋著一口氣跑到毛熊,拼了命地鍍金,就是為了回來證明自己。
可沒想到,剛一回來,就聽說魏雲夢訂婚了。
物件居然是個從縣城工廠爬上來的技術員?
顧家明心裡那股火怎麼也壓不住。
他看了一眼門口堆著的那些彩禮,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林同志這次來,是送彩禮的吧?”顧家明指了指那臺電視機,“喲,這電視機看著個頭不小啊。不過這外殼……怎麼看著有點糙?不會是哪個廠積壓的處理品吧?”
他笑了笑,似乎是在好心地建議:“其實要是早說,我可以從友誼商店搞一臺原裝進口的。那清晰度,那做工,嘖嘖,根本不是國產貨能比的。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給雲夢的東西,怎麼能將就呢?”
客廳裡的氣氛頓時僵住了。
李瓏玲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想開口斥責。
耿欣榮已經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姓顧的,你懂個屁!這是……”
林振抬手攔住了耿欣榮。
他看著顧家明,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情敵,倒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林振緩緩走到那臺電視機前,伸手揭開了上面的一角保護膜,露出了下面銘牌上的一行小字。
那是用高精度衝壓印上去的編號:001。
“顧同志既然是留蘇的機械專家,不如來看看這個?”
“這臺電視,不用外匯券,也不用友誼商店的關係。”
林振轉過身,目光直視顧家明,神情中帶著幾分嘲弄。
“因為它的映象管,是我造的。它的電路板,是我畫的。就連這你看不上的外殼,也是我親手模壓的。”
“這是全中國第一臺自主產權的寬屏電視。”
林振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在我的技術面前,你所謂的原裝進口,才是真正的垃圾。”
“至於你說的將就……”林振伸手攬住魏雲夢的肩膀,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我林振給雲夢的東西,從來都是全世界獨一份。別說是你,就算是毛熊專家來了,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地看著!”
“你!”顧家明臉色一白,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
他引以為傲的留學背景、所謂的見識,在這一刻,被林振那簡單直接的幾句話,轟得粉碎。
李瓏玲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鋒芒畢露的林振,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這才是個男人的樣子!
這才配得上她李瓏玲的女兒!
“好了。”李瓏玲站起身,打破了僵局,“家明啊,你剛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吧?我看你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這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顧家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盯著林振,咬了咬牙:“好,那我改天再來拜訪。”
說完,他抓起沙發上的大衣,甚至忘了哪怕維持一下風度,狼狽地向門口走去。
經過林振身邊時,顧家明停下了腳步,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道:“做幾臺電視機不算甚麼本事。在京城這地界,有些東西,光靠技術是玩不轉的。咱們走著瞧!”
林振連頭都沒回,只是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肩章。
“隨時奉陪。”
隨著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那個聒噪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魏雲夢抬頭看著林振,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你怎麼這麼兇?”她小聲說道,語氣裡卻沒有半點責怪,全是甜蜜。
“兇嗎?”林振低頭看著她,剛才面對顧家明時的冷厲瞬間消融,化作了無盡的溫柔。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指尖觸碰到了那枚冰冷的金屬蘭花。
“更兇的還在後頭呢。”
林振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了那份紅標頭檔案的影印件,那是盧所長特批的結婚申請,也是他對魏雲夢的承諾。
“雲夢,我來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