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看來你的工作太清閒了,讓你有這麼多心思鑽研怎麼給人分三六九等。”李瓏玲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回頭我會向組織建議,好好查查你們處的接待經費和作風問題。”
秦副部長兩眼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沒暈過去。
蘇青此時已經被秦昊蒼像拖死狗一樣拖到了角落裡。
秦昊蒼面色鐵青,死死捂著蘇青的嘴,生怕這女人再發出一點聲音惹怒那邊的幾尊大佛。
他看著被訓斥的父親,眼神怨毒至極,這恨意不敢衝林振,便全都傾瀉在了懷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身上。
角落的小桌上,氣氛卻截然不同。
王政親自擰開那瓶茅臺,馥郁的酒香瞬間蓋過了周圍一切雜味。他沒讓經理動手,親自起身,給林振倒了一杯,又給魏雲夢、耿欣榮和趙亞麗分別斟滿。
這一幕,看得遠處那些賓客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總裝部的王副部長,給兩個年輕人倒酒?這林振到底是何方神聖?!
“來。”王政舉起酒杯,目光從林振移向耿欣榮,最後落在了耿欣榮身上那套剪裁合體的西裝上。
剛才蘇青嘲諷“也沒換衣服、閒雜人等”的話,老爺子記在了心裡。
“小耿是吧?”王政看著耿欣榮,眼神裡滿是讚賞。
耿欣榮連忙雙手端起酒杯,腰桿挺得筆直,大聲應道:“是!報告首長,我是動力傳動研究所第三專案組,耿欣榮!”
“好!精氣神不錯!”王政伸手指了指耿欣榮身上的西裝,聲音洪亮,故意讓旁邊罰站的那群人聽得清清楚楚,“這身衣裳,穿得好!咱們搞科研的,平時那是沒辦法,在戈壁灘吃沙子,在車間裡摸油泥,穿得破那是為了國家!但只要咱們洗乾淨了手,換上這身行頭,那就是全國最體面的人!”
王政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秦副部長那身名貴的呢子大衣,冷笑一聲:“有些人的體面是靠衣服撐著的,脫了那身皮,裡面全是草包敗絮。但你們不一樣,你們的體面是刻在骨頭裡的!這紅都的西裝穿在你身上,那是給這衣服長臉!”
耿欣榮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起為了買這套衣服時的猶豫,想起蘇青那句刻薄的“冤枉錢”,此刻,所有的委屈在老將軍這一句“給衣服長臉”中煙消雲散。他挺起胸膛,感覺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高大過。
趙亞麗眼中滿是驕傲。
“幹了!”
王政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林振陪著幹了一杯,烈酒入喉,豪氣頓生。他放下酒杯,看著周圍這荒誕卻又痛快的一幕——高官站崗,功臣坐席,勢利小人癱軟在地。
這一頓飯,吃得秦家魂飛魄散,吃得賓客心驚膽戰,卻唯獨那個角落裡,笑聲爽朗,正氣凜然。
……
夜色深沉,寒風捲著雪花拍打著窗欞。
秦家的新房裡,沒有半點新婚的喜氣。
牆上貼著的大紅“喜”字因為膠水沒粘牢,耷拉下了一角,顯得有些淒涼。屋裡的紅燭已經燃盡,只剩下一灘凝固的蠟油。
蘇青坐在床邊,身上的大紅套裙還沒換下來,但已經皺皺巴巴的。她臉上的妝早就哭花了,黑色的眼線暈染在眼眶下,像兩個滑稽的黑眼圈。
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一身酒氣的秦昊蒼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在宴會上被逼著給每一桌敬酒賠罪,早已喝得爛醉如泥,但那雙充血的眼睛裡,兇光畢露,令人心驚。
“昊蒼……”蘇青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擠出一絲討好的笑,“我去給你倒水……”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無徵兆地甩在蘇青臉上。
蘇青被打得一個趔趄,撲倒在床上,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倒水?你也配給我倒水?”秦昊蒼指著蘇青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聲音嘶啞而惡毒,“你個喪門星!掃把精!老子今天被你害慘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來的都是甚麼人?你知不知道我爸回頭會怎麼削我的?啊?!”
秦昊蒼越說越氣,想起宴會上那些同僚看猴子一樣的眼神,想起父親在書房裡那一頓皮帶抽,他心裡的邪火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他衝過去,一把揪住蘇青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看著自己。
秦昊蒼面目猙獰,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斯文敗類的模樣:“連王部長都要給林振倒酒!你他媽算個甚麼東西,敢把他們安排在廁所邊上?你是不是嫌我不死得不夠快?!”
蘇青頭皮劇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若是以前,她早就撒潑打滾,拿兩人婚前苟合的事情來威脅秦昊蒼了。
可現在,迎著秦昊蒼那欲擇人而噬的目光,她所有的底氣瞬間煙消雲散。
婚已經結了。
證已經領了。
她最大的籌碼——名聲,現在已經跟秦昊蒼綁在了一起。
如果現在鬧翻,秦家有一百種方法讓她在這個京城待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今天她得罪了那麼大的神仙,如果離了秦家這棵雖然已經搖搖欲墜但畢竟還在的大樹,她蘇青怕是連個掃大街的工作都保不住。
她怕了。
真的怕了。
“昊蒼,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蘇青顧不上臉上的疼,跪在床上,死死抱住秦昊蒼的腰,哭得涕泗橫流,“我就是嫉妒魏雲夢……我想給你長臉……我以後不敢了,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給你當牛做馬……”
秦昊蒼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讓他覺得有些姿色、有些手段的女人,此刻只覺得一陣噁心。
“當牛做馬?”秦昊蒼冷笑一聲,一把推開蘇青,嫌惡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你也只配當牛做馬了。”
他看都沒看一眼床上那代表著新婚的大紅喜被,轉身走到門口,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被子,重重地扔在地上。
“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屋裡待著,哪兒也不許去。”秦昊蒼背對著蘇青,語氣森寒:“至於碰你?我嫌髒。”
說完,他把地鋪一卷,直接躺了上去,背對著大床,很快就傳來了鼾聲。
蘇青呆呆地坐在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看著滿屋刺眼的紅色,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
她想起白天林振和魏雲夢並肩離去時的背影,想起耿欣榮和趙亞麗在角落裡相視一笑的溫馨。
那才是真正的體面,真正的尊嚴。
而她,費盡心機鑽營了一輩子,出賣了身體,拋棄了廉恥,擠破了頭想要鑽進這所謂的“上流社會”。
結果,卻是親手把自己鎖進了這座冰冷的活墳墓。
蘇青抱著膝蓋,將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裡。在這洞房花燭夜,她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哭聲,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在這權力的豪門裡,徹底跪了下去。
與此同時,南池子大街的四合院裡。
爐火正旺,暖意融融。
林振脫去那身中山裝,換上了舒適的棉布家居服。
趙丹秋端來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腳水,裡面泡著紅花和艾葉。
“媽,小夏睡了嗎?”林振接過盆,輕聲問道。
“睡了,那丫頭抱著你買的磁鐵文具盒,夢裡都笑醒了。”周玉芬手裡納著鞋底,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兒啊,今天那婚宴……沒受氣吧?”
林振笑了笑,蹲下身,把母親那雙粗糙的腳放進熱水裡,輕輕揉搓著。
“沒受氣。”林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媽,您放心。這世道變了,咱們憑本事吃飯,憑本事報國。以後,只有咱們給別人臉色的份,沒人敢給咱們臉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