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城南的一棟紅磚筒子樓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樓道里燈泡昏黃,卻照得蘇青那張臉紅光滿面。
“哎喲,輕點!都輕點!”
蘇青穿著那件格紋呢子大衣,也不怕冷,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紅毛衣和那條並不是很搭調的絲巾。
她站在狹窄的樓道口,指揮著幾個搬運工往樓上扛東西。
“那櫃腳可是雕了花的!正經的老紅木!磕掉個角你們賠得起嗎?”
蘇青的聲音又尖又細,穿透力極強,恨不得讓整棟樓連帶隔壁街道的人都聽見。
正是做晚飯的點,樓道里全是油煙味和炒菜聲。
聽到動靜,不少鄰居端著碗筷探出頭來。
“霍!蘇家這是置辦了啥寶貝?”住對門的王大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正被兩名工人哼哧哼哧往上抬的紅漆雕花大立櫃,“這木頭看著沉手,光亮得都能照出人影來了。”
“那是!”蘇青一聽這話,下巴都要揚到天上去了,還故意伸手撣了撣櫃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是我家昊蒼特意找老師傅定做的,用的都是壓箱底的好料子。說是怕我想裝的衣服太多,一般的櫃子不夠結實,非得弄個這樣的大傢伙給我鎮屋子。”
她故意抬起手腕,那是她這幾天練習了無數次的動作,捋頭髮。
袖口滑落,露出那塊並不準時的上海牌手錶。
“王大媽,您看現在幾點了?我這表好像又快了,沒辦法,這精密的玩意兒就是嬌氣。”蘇青故作苦惱地皺了皺眉。
王大媽看著那塊亮閃閃的表,眼裡的羨慕都要溢位來了,酸溜溜地說道:“還是蘇青命好啊,嫁進部長家裡當少奶奶,以後這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蘇青就愛聽這個。
“嗨,甚麼少奶奶不少奶奶的。”蘇青掩著嘴笑,眼神裡卻全是得意,“主要是昊蒼這人,太重情義。他說不能委屈了我,這不想著八號那天在北京飯店辦事嘛,非要把排場搞大。”
“北京飯店?”
樓道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在這個年頭,普通老百姓去個國營飯館那都叫改善生活。
北京飯店?那可是接待外賓的地方!那是隻有在報紙和新聞裡才能看見的聖地!
“那得花多少錢啊?”有人咋舌。
“錢?”蘇青輕蔑地哼了一聲,“提錢多俗啊。秦家在那邊有關係,不用排隊,直接開最大的宴會廳。到時候來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說是還要來幾個將軍呢!”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周圍那一雙雙震驚、羨慕、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眼睛。
這種被眾星捧月的感覺,太讓人上癮了。
蘇青心裡那股因為林振和魏雲夢產生的憋屈氣,此刻終於順暢了。
那個魏雲夢,就算是有才華又怎麼樣?
就算是林振把她捧在手心裡又怎麼樣?
住在那個甚麼破衚衕裡,騎著破腳踏車,吃個糖葫蘆還得算計著哪串糖多。
這種日子,哪比得上她蘇青現在的風光?
“等著吧。”蘇青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笑,“八號那天,我要讓你們這對金童玉女知道,甚麼叫天壤之別。”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魏雲夢那張清冷的臉上露出自卑和驚慌的表情了。
……
大院,秦家小樓。
書房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連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停止了浮動。
秦昊蒼跪在書房正中央的地毯上。
這塊波斯地毯很厚,但他依然覺得膝蓋生疼,那種冷意順著骨縫往上鑽,一直鑽到心裡。
秦副部長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看都沒看兒子一眼。
“背。”
一個字,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
秦昊蒼渾身一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親愛的戰友們……”
“停!”
秦副部長猛地把檔案拍在桌子上。
“聲音太小!沒吃飯嗎?還是要死不活的給誰看?”秦副部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眼神裡滿是厭惡,“秦昊蒼,你是要在婚禮上當著三十幾號人的面哭喪嗎?”
秦昊蒼低著頭,雙手死死地抓著大腿外側的褲縫,指甲都要嵌進肉裡。
“爸……我背不出來那些詞。”秦昊蒼的聲音在發抖,“甚麼兩情相悅,甚麼志同道合……我和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感情!這全是假的!這就是一場戲!”
“就算是戲,你也得給我演真了!”
秦副部長霍然起身,繞過書桌,走到秦昊蒼面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秦昊蒼的臉被打偏過去,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他沒有捂臉,只是麻木地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你還有臉跟我提感情?”秦副部長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鼻子,胸口劇烈起伏,“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是你自己讓人抓住了把柄!現在請柬都發出去了,那是潑出去的水!你不想演?行啊!那你現在就滾出這個家門,別說是秦家的種!”
秦昊蒼緩緩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父親。
從小到大,在這個家裡,他就是個擺設,是個工具。
考甚麼大學,進甚麼單位,甚至如今娶甚麼女人,全都是為了這個男人的面子,為了秦家的仕途。
“爸……”秦昊蒼慘笑了一聲,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混著嘴角的血,鹹澀無比,“我就問一句,哪怕只有一秒鐘,您在意過我的感受嗎?”
秦副部長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波動。
“在秦家的榮耀面前,你的感受,一文不值。”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秦昊蒼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他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的軟體動物。
“起來。”秦副部長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那副威嚴冷漠的模樣,“去洗把臉,把嘴角的血擦乾淨。後天就是婚禮,總裝備部的王政副部長,還有外貿部的李部長都要來。尤其是王副部長,那是我的老首長,他最看重家庭和睦。”
“你要是敢在婚禮上掉鏈子,讓我在老首長面前丟人……”秦副部長眯起眼睛,語氣森寒,“我就把你那個破外貿處長的職給撤了,送你去大西北農場餵豬!”
說完,秦副部長轉身走出了書房。
……
第二天,王府井大街,紅都裁縫店。
這裡是京城做衣服最有名的老字號,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在夜色裡透著股子沉穩的底蘊。
店裡很暖和,熨斗噴出的蒸汽帶著布料特有的清香。
耿欣榮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身體僵硬得像是在接受X光檢查。
“這……這也太貴了。”
耿欣榮摸著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精紡毛料西裝,手都在抖,“一百多塊錢,還是咱們倆三個月的工資啊。”
鏡子裡的男人,摘掉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頭髮理得整整齊齊。
那身剪裁合體的西裝,完美地修飾了他因為長期伏案工作而有些佝僂的背,襯得他身姿挺拔,甚至透出幾分儒雅的書卷氣。
老裁縫嘴裡叼著大頭針,圍著耿欣榮轉了一圈,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夥子,這料子可是正經的英國進口貨,多少年都穿不壞。你這身材是個衣服架子,別老縮著脖子,挺起來!”
趙亞麗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深紅色的領帶,眼裡全是星星。
“不貴。”趙亞麗走上前,踮起腳尖,把領帶掛在耿欣榮的脖子上,“這叫戰袍。”
“戰袍?”耿欣榮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趙亞麗。
她今天化了淡妝,眉眼如畫,那雙眼睛裡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對,戰袍。”趙亞麗熟練地幫他打著領結,動作溫柔而專注,“後天去北京飯店,那是沒有硝煙的戰場。林總師和魏工那是咱們的主帥,你這當大將的,穿得寒酸了怎麼行?那不是丟咱們749的臉嗎?”
耿欣榮一聽這話,原本還縮著的肩膀瞬間開啟了。
“對!不能給林總丟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臭美,這是為了集體榮譽感!
“這領帶……是不是有點太紅了?”耿欣榮看著胸前那抹鮮豔的紅,有些不好意思。
“紅點好,喜慶。”趙亞麗拍了拍他的胸口,幫他把西裝的下襬拽平,“再說了,就是要讓蘇青看看,咱們的日子過得有多紅火。”
說到蘇青,趙亞麗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曾經的閨蜜,如今卻變成了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虛榮怪獸。她並不想去攀比,但她必須要去扞衛那些真正值得尊重的人。
“耿工。”趙亞麗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後天,不管秦昊蒼搞甚麼排場,你都要記住一件事。”
“啥事?”耿欣榮下意識地站了個軍姿。
“你腦袋裡裝的東西,比他們那一屋子的人加起來都要貴重。”趙亞麗幫他把那副黑框眼鏡重新戴上,擋住了那雙因為長期用眼而有些泛紅的眼睛,“你是造大國重器的,他們不過是些倒騰買賣的。咱們去,是給他們面子,不是去捧場的。”
耿欣榮推了推眼鏡,看著鏡子裡那個被女友誇得有些飄飄然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子。
“那是!”耿欣榮嘿嘿一笑,“我這一腦子的流體力學公式,隨便拿出來一條,都夠秦昊蒼算半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