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公園的冬風卷著幾片枯葉,在冰面上打著旋兒。
夕陽的餘暉把白塔染成了一層暖橘色,看起來像塊巨大的奶油蛋糕。
耿欣榮被趙亞麗那隻軟乎乎的手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概五十米。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停轉了,就像是一臺正在全速運轉的計算機突然被拔了電源。
腦海裡全是趙亞麗剛才那個明媚的笑,還有那句“我選的男人”。
但也只是宕機了五十米。
作為749局除了林振之外最頂尖的資料狂人,耿欣榮的邏輯電路很快就開始自動重啟,並且迅速捕捉到了一個致命的“程式錯誤”。
“等等!”
耿欣榮突然停下腳步,像是腳底下生了根。
趙亞麗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那隻牽著他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下意識握得更緊了些:“怎麼了?耿工?”
耿欣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檢查坦克發動機的曲軸偏差。
“趙老師,請你先鬆開。”
趙亞麗愣了一下,眼裡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隨即閃過一絲慌亂。
她以為自己太過主動,嚇到了這個傳統的理工男,手指下意識地就要鬆開,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失落。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脫離耿欣榮掌心的那一秒。
“這不對。”耿欣榮推了推鼻樑上快滑下來的厚底眼鏡,語氣極其鄭重,“流程不對。”
“甚麼流程?”趙亞麗被他弄糊塗了。
耿欣榮深吸一口氣,他在寒風中挺直了脊背,那種在實驗室裡指揮若定的氣場又回來了。
“林總師說過,搞科研講究嚴謹,搞物件……搞物件也是一樣。”耿欣榮看著趙亞麗的眼睛,那張常年也不紅一下的厚臉皮此刻紅得像塊豬肝,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我是個男人。雖然我是個搞技術的,平時也不太會說話,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讓女同志衝在前面。”
耿欣榮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極其認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半舊中山裝的領口,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那動作,比他第一次向盧所長彙報工作還要莊重。
趙亞麗看著他這一連串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動作,原本有些懸著的心突然落回了肚子裡,忍不住又要笑。
“趙亞麗同志。”
耿欣榮站得筆直,甚至還稍稍拔高了嗓門,引得路過的幾個滑冰的大爺側目。
“在。”趙亞麗配合地應了一聲,眼底全是溫柔的笑意。
“剛才那個不算。”耿欣榮一本正經地說道,“這種確立戰略合作關係的重大時刻,必須要由男方發起主動訊號,女方進行接收確認。如果反過來,那就是我的失職。”
“戰略合作關係?”趙亞麗噗嗤一聲笑了,這甚麼怪詞兒。
“嚴肅點。”耿欣榮有些急了,他清了清嗓子,那種屬於理工男特有的笨拙浪漫在這一刻爆發。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縮短了那半步的距離,再次伸出了那隻大而粗糙的手,掌心向上,攤開在趙亞麗面前。
這隻手,握過扳手,摸過機油,被低溫液氮凍傷過,也被高溫蒸汽燙過。
它不細膩,甚至可以說很醜,但它穩得像塊磐石。
“趙亞麗同志,我,耿欣榮,749研究院動力傳動研究所研究員。沒甚麼不良嗜好,工資都存著,雖然現在沒甚麼大本事,但我腦子還算好使。”
耿欣榮盯著趙亞麗,聲音雖然還在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我想正式向你提交一份……一份關於共度餘生的申請書。我想牽你的手,不是走一段路,是走到走不動為止。你……批准嗎?”
風停了。
周圍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絕在外。
趙亞麗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緊張得額頭冒汗,卻非要逞強維持男人尊嚴的傻子,眼眶有些發熱。
她見過太多油嘴滑舌的男人,也見過太多像秦昊蒼那樣用權勢和金錢來衡量感情的所謂精英。
只有耿欣榮,把這當作一個神聖的課題,用最笨拙的方式,給了她最大的尊重。
“這個申請書嘛……”趙亞麗故意拖長了尾音,看著耿欣榮那瞬間收緊的瞳孔,壞心眼地笑了笑,“格式有點老土。”
耿欣榮的心猛地一沉,剛想說甚麼補救。
一隻溫熱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拍在了他的掌心裡,然後五指收攏,緊緊扣住了他的手指。
“但是內容稽核透過。”趙亞麗眉眼彎彎,笑得比身後的夕陽還要燦爛,“準了。”
耿欣榮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喜悅像是高壓電流一樣瞬間擊穿了全身,他反手握住那隻手,力度大得讓趙亞麗微微皺眉,但他捨不得鬆開。
“那……那咱們現在……”耿欣榮結結巴巴地指了指前面,“繼續逛?”
“嗯,繼續逛。”趙亞麗靠得近了些,兩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耿欣榮覺得今天的北海公園簡直美得不像話,連腳底下的冰碴子都閃著鑽石一樣的光。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了甚麼,推了推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趙老師,剛才你說八號要去北京飯店?”
“對啊,怎麼了?”
“那天我不光要去。”耿欣榮挺直了腰桿,冷笑了一聲,“我還得把我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去。秦昊蒼不是愛顯擺他的西裝革履嗎?我也做一套!我有布票!”
“行行行,你也做。”趙亞麗好笑地看著他,“怎麼跟個孩子似的,還要比這個?”
“那必須比。”耿欣榮哼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傲氣,“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咱們749的臉面,也是為了讓那個蘇青知道,你看人的眼光,那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在趙亞麗面前晃了晃。
“頂級水平!”
……
同一時刻,東長安街,外貿部大樓。
如果說北海公園是春暖花開,那部長的辦公室裡就是數九寒天。
李瓏玲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職業裝,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她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
站在辦公桌對面的秦昊蒼,低著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死死地摳著褲縫。
他那張原本英俊的臉此刻灰敗如土,眼圈下是一片濃重的青黑,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過囫圇覺。
“啪!”
檔案被李瓏玲重重地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嚇得秦昊蒼渾身一哆嗦。
“秦處長,你也是外貿部的老兵了,這種低階錯誤也能犯?”
李瓏玲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那是長期身居高位養出來的威嚴。
她伸出手指,在檔案上那個刺眼的紅圈上點了點。
“這是跟東歐某國的化肥進口合同草案。小數點!你知道這個小數點點錯了意味著甚麼嗎?”
李瓏玲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直刺秦昊蒼的眼睛。
“如果這份合同發出去,按照這個價格執行,國家將損失整整三十萬美元的外匯!三十萬!你知道我們要出口多少噸紡織品、多少噸煤炭才能換回來這三十萬嗎?”
秦昊蒼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部長,對不起……是我的疏忽,我昨晚……我昨晚沒休息好,校對的時候走神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苦澀。
李瓏玲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是看著秦昊蒼長大的,這個曾經在大院裡也是“別人家孩子”的青年才俊,最近這幾個月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整個人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頹廢下去。
“昊蒼啊。”
李瓏玲嘆了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畢竟是老部下的兒子,又是看著長大的晚輩。
“我知道,你要結婚了。年輕人嘛,碰上這種人生大事,難免心浮氣躁,心思不在工作上,這我能理解。”
秦昊蒼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想要辯解甚麼,卻又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發不出聲音。
結婚?
那是結婚嗎?那是上刑場!
這幾個月來,只要一想到那個日子越來越近,他就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不斷壓縮的黑盒子裡,透不過氣來。
蘇青那個女人,就像是一隻貪婪的螞蟥,吸附在他身上。她要最好的房子,要最貴的傢俱,要那種足以震動京城的排場。
每一張請柬發出去,秦昊蒼都覺得自己是在往自己的臉上扇巴掌。
他只能拼命工作,用沒日沒夜的加班來麻痺自己,以此逃避。
可沒想到,越是想逃避,越是出錯。
“但是。”李瓏玲話鋒一轉,重新變得嚴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外貿部是國家的視窗,容不得半點馬虎。你因為高興,因為籌備婚禮就魂不守舍,這是不成熟的表現!”
高興?
秦昊蒼心裡泛起一陣劇烈的反胃感,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部長,我沒有高興……”他低聲喃喃道。
“你說甚麼?”李瓏玲沒聽清。
“沒……沒甚麼。”秦昊蒼低下頭,“是我錯了,我檢討。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李瓏玲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有些納悶。
這都要當新郎官的人了,怎麼看著跟要去奔喪似的?
難道是籌備婚禮太累了?
“行了,這份合同我讓小王重新做了。”李瓏玲擺了擺手,“馬上就是元旦,緊接著就是你的婚期。我看你現在的狀態,也不適合繼續在這個崗位上硬撐著。”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張批條。
“我給你批半個月的假。你回去好好休息,把婚事辦了,調整好狀態再回來上班。這時候就別在這兒添亂了。”
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體恤和優待。
可這兩個字聽在秦昊蒼耳朵裡,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放假?
讓他回家?
讓他全天二十四小時面對蘇青那張塗得煞白、充滿了市儈和算計的臉?讓他去聽她一遍遍炫耀那些該死的彩禮和排場?
那還不如殺了他!
在這裡,雖然會被罵,雖然累,但至少這裡有檔案,有資料,有那種冰冷但安全的秩序感,能讓他短暫地忘記自己是個把靈魂賣了的廢人。
“不!部長!我不休假!”
秦昊蒼突然往前衝了一步,雙手撐在桌子上,語氣急促得近乎哀求。
“求您了,別讓我休假!我能幹!我可以加班!這份合同我自己改,哪怕不睡覺我也給它改好!只要別讓我回家……別讓我休息……”
李瓏玲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身體往後靠了靠,審視地看著他。
“秦昊蒼,你這是怎麼了?哪有新郎官不願意回家籌備婚禮的?”
秦昊蒼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顫抖著手鬆開桌沿,站直身體,用力地深呼吸,試圖把那種即將崩潰的情緒壓回去。
“我……我是想多為國家做點貢獻。”秦昊蒼嚥了口唾沫,“結婚是私事,工作是公事。我不想因為私事耽誤公事,我想站好最後一班崗。”
李瓏玲盯著他看了半晌,那種眼神彷彿能看穿他的皮囊,看到下面那個千瘡百孔的靈魂。
但她終究甚麼都沒問。她是部長,不是居委會大媽,管不了別人的家務事。
“既然你堅持。”李瓏玲把批條收了回去,“那就回你的崗位上去。但如果再出現這種低階錯誤,哪怕你父親來求情,我也只能把你調離核心業務處。聽明白了嗎?”
“明白!謝謝部長!”
秦昊蒼如蒙大赦,敬了個禮,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