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寒意順著琉璃瓦的縫隙往大殿裡鑽。
總裝備部,部長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連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
王政部長,這位從槍林彈雨裡走出來的老將,此刻正戴著老花鏡,盯著手裡的一份加急絕密檔案。
他的手很穩,曾經端著機槍掃射時都不帶抖一下,但此刻,捏著那薄薄幾張紙的指尖,卻在微微顫動。
檔案封面上,赫然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關於代號“天罰”雲爆彈西北靶場實測資料包告。
“吸——”
王政深吸了一口氣,菸捲燃燒到海綿頭,燙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秒二次起爆……中心溫度2500攝氏度……方圓五百米內氧氣耗盡……超壓峰值達到……”
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化學公式,但他懂殺人,懂戰爭。
作為一名統領全軍裝備的主官,他太清楚這組資料意味著甚麼了。
這意味著,以後在邊境線上,那些仗著地形複雜、躲在鋼筋混凝土烏龜殼裡打黑槍的敵人,將再無藏身之地。
這是一把從天而降的火神之劍,能把老鼠直接在洞裡煉化成灰。
“好!好!好!”
王政猛地一拍桌子,那張堅硬的實木辦公桌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霍然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響。
“林振……林振啊……”
王政唸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裡的光亮得嚇人。
“當初把他從那個小縣城挖出來,我就知道這小子是塊寶。但我沒想到,他不是寶,他是和氏璧!是干將莫邪!”
半年前是坦克,半年後是雲爆彈。
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王政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紅色的保密電話,撥通了一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威嚴。
“我是王政。西北404基地剛才送來的天罰專案報告,立刻列為絕密-001級。檔案封存。”
“另外,通知保密局,把所有參與實驗人員的檔案再過一遍篩子。誰要是敢在這個專案上漏半個字出去,軍法從事!”
結束通話電話,王政拿起那份報告,走到牆角的保險櫃前,親自鎖進去。
隨著“咔噠”一聲落鎖的脆響,這聲驚雷,被暫時關進了籠子裡。
但他知道,當籠門再次開啟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將為之震顫。
……
十幾天後,京城749研究院。
一輛滿身塵土的吉普車駛入院區,直接停在了動力傳動研究所的樓下。
車門開啟,林振和魏雲夢走了下來。
兩人都瘦了。
西北的風沙像是一把粗糙的銼刀,磨去了他們身上原本屬於京城的那份精緻與白皙。
林振的臉龐變得更加黑瘦、稜角分明,眼神中透著歷經風霜後的深邃與冷厲。
魏雲夢雖然戴著帽子和圍巾,但露在外面的面板也顯得有些粗糙,嘴唇上還帶著乾裂後的血痂。
但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
那是完成了使命後的坦蕩與驕傲。
“喲,咱們的大功臣回來了?”
還沒進辦公室,盧子真的大嗓門就傳了出來。
辦公室的門開著,盧子真揹著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兩人,那張平日裡嚴肅得像塊鐵板的臉上,此刻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
林振和魏雲夢走進辦公室,剛要敬禮,就被盧子真一把按住。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盧子真上下打量著兩人,看著他們被風沙吹得發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隨即又被作為軍人的硬氣所掩蓋。
“報告所長,任務完成,我們也把驚雷帶回來了。”林振從公文包裡掏出那個核心的壓電陶瓷噴嘴樣品,放在桌上。
“這東西,我已經看過了。”
盧子真沒看那個噴嘴,而是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輕輕放在桌上。
但他沒有開啟。
“這是上面的決定。鑑於天罰專案的特殊性和保密級別,你們的功勞,不能見報,不能開表彰大會,甚至不能告訴你們的家人。”
盧子真看著林振和魏雲夢,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集體一等功。”
五個字,重若千鈞。
在和平年代,活著拿一等功,那是鳳毛麟角。
林振和魏雲夢對視一眼,兩人眼中並沒有失落,反而只有平靜。
他們選擇幹這一行,早就做好了隱姓埋名的準備。
“謝謝組織。”林振敬禮。
“謝個屁!”盧子真突然板起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看看你們倆現在的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要是讓老嫂子看見,還以為我盧子真虐待屬下呢!”
他從抽屜裡甩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條。
“這是命令!”
林振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新的任務書,而是一張強制休假令。
【茲命令林振、魏雲夢、耿欣榮等同志,即日起強制休假十五天。休假期間,禁止進入實驗室,禁止接觸任何圖紙,禁止談論工作。任務內容:吃飯、睡覺、陪家人、談戀愛。】
落款處,是盧子真龍飛鳳舞的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大印。
“所長,這……”林振有些哭笑不得,“我還想把那個噴嘴的材料再改進一下……”
“閉嘴!”盧子真瞪著眼睛,“這是軍令!違抗軍令甚麼後果你知道!趕緊給我滾蛋!半個月內別讓我看見你們那兩張苦大仇深的臉!滾!”
雖然是罵人,但那種愛護之意,溢於言表。
林振心中一暖,收起休假令,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保證完成休假任務!”
……
東城區,南池子大街某某衚衕。
硃紅色的大門虛掩著,院子裡飄出一股濃郁的燉肉香味,那是家的味道。
林振推開大門,吱呀一聲。
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周玉芬聽到動靜,下意識地回頭。
“哐當。”
手裡的搪瓷盆掉在地上,剛洗好的溼衣服落了一地。
“小振?!”
周玉芬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這個黑瘦黑瘦、鬍子拉碴的男人,真的是自己那個英俊挺拔的兒子嗎?
“媽,我回來了。”林振放下行李,笑著張開雙臂。
“哎喲我的兒啊!”周玉芬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林振,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的手顫抖著撫摸著林振的臉頰,摸著那粗糙的面板和凹陷的眼窩,心疼得像是被刀絞一樣。
“怎麼瘦成這樣了……這才走了幾個月啊……你是不是沒飯吃啊……我的兒啊……”
魏雲夢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紅。
“媽,沒事,就是曬黑了點,結實著呢。”林振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柔聲安慰。
這時候,西廂房的廚房門簾一掀,趙丹秋手裡拿著鍋鏟走了出來。
她看到林振和魏雲夢,眼神瞬間一凝。
作為曾經在一線執行過特殊任務的人,她的嗅覺比狗還靈。
儘管林振已經換了衣服,洗了澡,但趙丹秋還是敏銳地從他身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會錯認的味道。
那是高能炸藥燃燒後的殘留物,混合著戈壁灘特有的鹼土味,還有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屬於“死亡”的冷冽氣息。
這股味道,她在那些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戰士身上聞到過。
趙丹秋的目光在林振和魏雲夢身上掃了一圈,看著兩人那雖然疲憊卻依然緊繃的肌肉狀態,那是長期處於高度戒備下形成的生理反應。
她甚麼都沒問,只是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手裡的鍋鏟,眼神變得更加警惕,同時在那層警惕之下,多了一份深深的敬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丹秋臉上換上一副熱情的笑容,大步走過來,“這幾天周姐天天唸叨,說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喜鵲叫,我就說肯定是你們要回來了。看看,這不就應驗了?”
“快快快,進屋!我去把給小夏留的紅燒肉熱一熱,咱們這就下麵條,上車餃子下車面,這規矩不能廢!”
趙丹秋是個場面人,幾句話就把周玉芬的眼淚給勸住了,院子裡的氣氛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不大一會兒,熱氣騰騰的手擀麵端上了桌。
澆上濃油赤醬的紅燒肉滷子,再配上趙丹秋醃的糖蒜,那滋味,給個神仙都不換。
林振和魏雲夢是真的餓了。
在基地那幾天,為了搶進度,兩人幾乎是啃著冷饅頭就著鹹菜過來的。此刻面對這碗家常面,兩人誰也沒客氣,頭都不抬地大口吞嚥。
周玉芬坐在旁邊,也不吃,就那麼眼巴巴地看著,一會兒給林振剝個蒜,一會兒給魏雲夢夾塊肉,眼神裡全是滿足。
“慢點吃,慢點吃,鍋裡還有呢。”
吃完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夏放學回來了,看到哥哥嫂子,興奮得像只小猴子一樣掛在林振身上不下來,直到被趙丹秋哄著去寫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