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西北戈壁,代號404基地。
狂風捲著砂礫,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人的臉上。這裡是生命的禁區,也是國家絕密武器的試驗場。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
遠處黃褐色的土坡上,炸起一團並不算大的煙塵。
沒有預想中那種毀天滅地的火球,也沒有那種能夠瞬間抽乾空氣的恐怖窒息感。
那團被寄予厚望的燃料雲霧,在半空中像是還沒睡醒的漿糊,稀稀拉拉地灑了下來,大部分直接變成了液滴,沉降在沙地上,只是勉強燒著了幾蓬駱駝刺。
高振邦站在掩體後的觀察孔前,望遠鏡都要被他捏碎了。
“啞了?又他孃的啞了?!”
高振邦一把扯下狗皮帽子,狠狠摔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林振!這就是你說的毀天滅地?這就是你那個能把肺都給炸出來的雲爆彈?這連個響屁都不如!”
周圍的研究員們一個個噤若寒蟬,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這已經是第三次失敗了。
從京城到戈壁,三千公里路雲和月。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想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放個大衛星。
可現實像這戈壁灘的石頭一樣硬,狠狠崩了眾人的牙。
林振穿著厚重的羊皮大衣,身板在風沙中像根釘子。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大步走出掩體,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咔咔作響。
“耿欣榮,帶人去取樣。”林振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要知道剩餘燃料的粘度資料,立刻,馬上。”
“是!”耿欣榮推了推滿是灰塵的黑框眼鏡,招呼著兩個穿防護服的戰士衝了出去。
魏雲夢跟在林振身後,手裡緊緊攥著記錄本。
她那張清冷絕美的臉被凍得發白,原本紅潤的嘴唇也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林總師。”高振邦紅著眼衝過來,唾沫星子橫飛,“別折騰了!這根本就是方向性錯誤!理論是理論,實際上天根本行不通!咱們用的環氧乙烷,在這零下二十度的鬼地方,哪怕加了防凍劑,拋撒出去也成不了霧!這是物理規律,咱們幹不過老天爺!”
林振停下腳步,他比高振邦高出一個頭,此刻微微垂眸,那種沉穩如山的氣場硬生生把高振邦的火氣壓下去三分。
“高老,物理規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振摘下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剛才炸飛過來的彈片,上面還掛著未燃盡的粘稠液體。
“這不是方向錯誤,是工藝精度問題。”林振指腹抹過那層液體,眼神銳利,“低溫導致燃料粘度指數級上升,傳統的機械拋撒結構,力量不夠,撕不碎這些漿糊。”
“那咋辦?給炸彈裝個暖氣片?”高振邦氣極反笑,一腳踢飛腳邊的石頭,“咱們這是打仗用的傢伙,不是伺候大少爺!”
“不用暖氣片。”
林振把彈片扔在地上,目光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換個噴嘴就行。”
……
入夜。
戈壁灘的氣溫驟降至零下二十八度。
基地的臨時實驗室,是一間半埋在地下的土坯房。為了防風沙,窗戶只有巴掌大,還糊著厚厚的報紙。屋裡那個鑄鐵煤爐子燒得通紅,卻依然擋不住那股無孔不入的陰冷。
牆上的掛鐘指向凌晨兩點。
其他人都頂不住去睡了,高振邦是被警衛員強行架走的,走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說要寫報告申請下馬專案。
昏黃的煤油燈下,只剩下林振和魏雲夢。
桌上堆滿了廢棄的圖紙,像一座座雪山。
魏雲夢趴在桌角,身上穿著那件在此刻顯得單薄的列寧裝。她太累了,手裡還握著那個用了好幾年的鋼筆,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團墨跡。
那張平日裡高傲清冷的臉,此刻毫無防備地枕在臂彎裡,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林振放下手裡的計算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羊皮軍大衣,動作輕柔地披在魏雲夢身上。
大衣很沉,帶著一股菸草和風沙混合的味道,那是屬於男人的味道。
魏雲夢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眼前是林振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燈光在他高挺的鼻樑一側打下陰影,顯得五官更加深邃立體。
“醒了?”林振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
魏雲夢撐起身子,大衣順勢滑落,卻被林振伸手按住,攏了攏她的肩膀。
“怎麼不叫醒我?”魏雲夢揉了揉眉心,聲音裡透著剛睡醒的慵懶,“資料算完了嗎?”
“卡住了。”林振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機械增壓的方案不行,體積太大,塞不進彈頭。”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煤爐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魏雲夢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搓了搓手。
這裡太冷了,她的手指凍得通紅,像幾根胡蘿蔔,僵硬得連拳頭都握不緊。
林振看到了。
他轉身拿起爐子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子,倒了半杯滾燙的熱水。
“先暖暖。”
魏雲夢接過缸子,雙手捧著,熱氣蒸騰上來,燻得她眼眶微熱。她喝了一小口,然後把杯子遞到林振嘴邊。
“你也喝。”
這種自然而然的親暱,在這荒涼的戈壁灘上,比那紅燒肉還要珍貴。
林振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沒有移開視線。他突然伸出大手,一把包裹住魏雲夢捧著杯子的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修長,骨節分明,卻因為常年搞實驗而有些粗糙,此刻更是冰冷得像塊鐵。
林振的手掌很大,乾燥溫熱,掌心的繭子磨得魏雲夢手背有些癢。但他握得很緊,源源不斷的熱量順著指尖傳遞過來,一直燙到了魏雲夢的心裡。
“手怎麼這麼涼。”林振皺眉,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以後實驗我不許你上手,這種低溫作業,會讓你的神經受損。”
魏雲夢臉頰微紅,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握得更緊。
“我是搞材料的,哪有那麼嬌氣。”她小聲嘟囔,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而且,資料比手重要。”
“放屁。”
林振突然爆了句粗口。
他盯著魏雲夢的眼睛,神色認真得讓人心悸。
“你的手,比這一屋子的資料都重要。資料沒了可以再算,你的手要是凍壞了,以後誰給我畫圖?誰給我做那個金剛石薄膜?”
魏雲夢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平日裡沉穩得像塊石頭的男人,說起情話來簡直要命。
就在這時,林振的目光掃過魏雲夢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
秒針“噠噠噠”地走動著。
石英,壓電效應。
一道閃電瞬間劈開林振腦海中的迷霧。
“等等!”
林振猛地鬆開手,一把抓過桌上的那張廢圖紙。
“雲夢,你還記得咱們之前搞引信用的那個鈦酸鋇陶瓷嗎?”
魏雲夢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迅速進入狀態:“記得,那是壓電陶瓷的一種。怎麼了?”
“高頻振盪!”林振抓起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勾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結構圖,“我們一直想著用機械力去撕碎燃料,那是蠻力!在低溫下,液體的表面張力太大,蠻力根本撕不動!”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線條流暢而精準。
“如果我們利用壓電陶瓷的逆壓電效應,給噴嘴施加一個每秒兩萬次的高頻振動呢?”
林振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那是天才捕捉到靈感時的狂熱。
“超聲波霧化!”魏雲夢瞬間反應過來,她顧不上冷,湊到圖紙前,“你是說,讓噴嘴本身變成一個超聲波換能器?利用高頻振動把粘稠的液體直接震碎成微米級的霧滴?”
“對!”林振重重地點了一下圖紙,“不需要複雜的機械泵,只需要幾片陶瓷片,一個簡單的振盪電路!哪怕是零下四十度,只要頻率夠高,哪怕是瀝青我也能把它震成煙!”
魏雲夢看著圖紙上那個精巧絕倫的設計,眼中滿是驚豔。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在這個年代,在這個連收音機都算大件的戈壁灘上,林振竟然想出了利用壓電陶瓷搞超聲波霧化這種超越時代的黑科技!
“這不僅解決了低溫粘度問題,還能把拋灑時間壓縮到毫秒級。”魏雲夢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林振,你腦子裡到底裝了甚麼?”
林振看著她崇拜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他重新握住魏雲夢那隻已經回暖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哈了一口氣。
“裝的甚麼不重要。”
他在她手背上輕輕一碰,觸感溫潤。
“重要的是,這下咱們能讓老高把那個響屁吞回去了。”
……
第二天清晨。
天剛矇矇亮,集合號還沒吹響,高振邦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砸醒了。
他披著大衣,滿臉怒氣地拉開門:“誰啊!催命呢?!”
門外,林振和魏雲夢並肩而立。
雖然兩人眼底都有著熬夜後的青黑,但精神頭卻足得嚇人。
林振手裡拿著那個連夜趕製出來的、只有拳頭大小的黃銅噴嘴,衝著一臉起床氣的高工晃了晃。
“高老,別睡了。”
林振笑得燦爛,露出一口白牙,在晨光下有些晃眼。
“那個能把肺炸出來的傢伙,準備好了。”
高振邦愣住了,他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小銅疙瘩,又看了看這對像是剛打完勝仗回來的小年輕,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沒來由的寒意。
那是對即將到來的未知力量的敬畏。
“如果這次還不響……”高振邦嚥了口唾沫,色厲內荏。
“如果不響。”林振把噴嘴塞進高振邦手裡,看向遠處那一輪正在升起的紅日,背影巍峨,“我林振這輩子,就留在這戈壁灘種紅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