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強聽到這聲罵,本來想發火,但一看到說話的人是陳安,那股火立馬就憋了回去,只是惡狠狠地瞪了林夏一眼,小聲嘀咕:“下課有你好看的。”
林夏沒理他,走到座位上坐下,對陳安小聲說了句:“謝謝。”
陳安沒理她,翻了一頁書。
第一節課是數學。
數學老師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頭,據說以前是大學教授。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道思考題。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這其實是典型的“雞兔同籠”問題,對於三年級的孩子來說,這是絕對的超綱題,通常是五年級奧數才會接觸的。
教室裡頓時安靜下來。
趙強咬著筆桿,把頭皮都快抓破了。他在草稿紙上畫圈圈,畫了三十五個頭,然後開始添腳,添得亂七八糟。
陳安抬頭看了一眼題目,微微皺眉,拿起筆在紙上列了個算式,但似乎卡在了某個計算步驟上。
“誰能上來做這道題?”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誰要是能解出來,這一學期的平時測驗我都給他記5分,期末評三好學生,我第一個推薦!”
沒人舉手。
這太難了。
就在老師失望地準備轉身講解時,一隻細瘦的小手,怯生生地舉了起來。
“老師,我……我想試試。”
趙強一看是林夏,立馬誇張地叫了起來:“老師,她一個鄉下來的,連雉是甚麼都不知道吧?別浪費大家時間了!”
全班又是一陣竊笑。
老師眉頭一皺,但還是點了點頭:“上來吧。”
林夏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
她其實不知道甚麼是奧數,也不知道甚麼特定的公式。但她記得,以前在院子裡,哥哥喜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圖,教過她一種叫“變數”的好玩遊戲。
哥哥說,把不懂的東西設成x和y,一切迎刃而解。
林夏拿起粉筆。
她個子不高,還得踮著腳尖才夠得著黑板的上沿。
沒有畫圈,沒有湊數。
她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奇怪的算式:
X + Y = 35
2X + 4Y = 94
底下的同學們看得一頭霧水。這是甚麼鬼畫符?
只有陳安,在那一瞬間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清冷的眼睛裡爆射出一團精光。
“二元一次方程組……”他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林夏寫得很快。
Y = 35 - X
2X + 4(35 - X) = 94
2X + 140 - 4X = 94
2X = 46
X = 23
Y = 12
“老師,雞有23只,兔子有12只。”
林夏放下粉筆,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因為個子不夠高,最上面那行算式寫得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元都清晰有力。
教室裡很安靜。
大部分同學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黑板上那一堆奇怪的“十字架”和“倒人字”,完全不明白這是甚麼符咒。只有坐在後排的陳安,看著那兩個字母,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微微一凝,手中的筆輕輕點了點桌面。
數學老師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鏡,並沒有像學生們那樣大驚小怪。他揹著手走到黑板前,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解題過程。
老師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許,那是看到一顆好苗子時特有的欣慰。
“答案正確。”
老師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夏身上,語氣溫和了許多:“這是二元一次方程組,是初中代數的內容。這位同學,你在家提前學過了?”
林夏眨了眨眼睛,老老實實地點頭:“嗯,我哥教我的。”
老師指著上面的X和Y對全班說道,“雖然這個方法對你們來說超綱了,但林夏同學的思路很清晰。數學就是這樣,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邏輯是對的,用甚麼方法都可以。”
說到這,老師頓了頓,看向林夏:“基礎打得不錯,回去代我向你哥哥問好。下去吧。”
“謝謝老師!”
林夏鬆了一口氣,像只快樂的小麻雀一樣跑回了座位。
路過趙強身邊時,這個小胖子還在盯著黑板發愣,手裡的鐵皮坦克都忘了玩。他撓了撓頭,小聲嘀咕道:“那些洋碼子到底是個啥?還能把雞的數量變出來了?”
林夏坐回座位,剛把書包塞進桌鬥,就感覺旁邊投來一道視線。
陳安合上了那本俄文原版書,側過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粉裙子的同桌。他的目光清冷,但這會兒多了一分探究。
中午,東華門副食店的後院休息室裡,那口用來燒開水兼熱飯的大鐵爐子旁正圍滿了人。
那個年代,職工們都習慣自帶午飯,上班時把鋁飯盒往爐蓋上一碼,或者塞進連著煙道的蒸箱裡,到了中午,熱氣騰騰的飯菜香便混著煤煙味瀰漫開來。
周玉芬這一上午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幾十缸大醬搬下來,胳膊酸得直打顫。
她擠進人群,在一堆黑黢黢、磕碰得坑坑窪窪的舊飯盒裡,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那個嶄新的、鋥光瓦亮的鋁飯盒,那是趙大姐早晨特意做了記號的。
她墊著抹布把飯盒端了出來,找了個角落的小馬紮坐下。
剛一掀開蓋子,一股濃郁霸道的肉香瞬間就炸開了,那是實打實的糖色紅燒肉混合著蔥姜和大料的味道,在這普遍只有鹹菜窩頭、頂多帶點白菜幫子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
“嚯!好傢伙!”旁邊幾個端著鹹菜疙瘩的小年輕眼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
飯盒裡,最底下鋪著白白胖胖的精面饅頭,上面碼著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甚至還有一個剝了殼的白煮蛋。
這伙食,別說是在這副食店,就是擱在過年的酒席上也是硬菜。
本來正坐在長條凳上,端著個搪瓷缸子就著乾糧喝茶的張夏寒,聞到這味兒,臉色立馬就變了。
她瞥了一眼自己飯盒裡的二合面饅頭和炒鹹菜絲,心裡的酸水直往上冒。
她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陰陽怪氣的聲音像根刺一樣紮了過來:“喲,還是新來的有路子啊。這一頓飯趕上我們一家子的油水了。周大姐,看你穿得這麼樸素,沒看出來啊,這要是擱在老家,沒個幾十畝地怕是吃不起這伙食吧?咱們工人階級講究艱苦樸素,你這作派,怎麼看著像是個漏網的地主婆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休息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在這年頭,“地主”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能說的,那是一頂能壓死人的大帽子,是極其嚴厲的指控。
周圍人看向周玉芬的眼神瞬間變得古怪起來,帶著探究,甚至帶著幾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