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分鐘,魏雲夢就匆匆趕到了。
她一進門,看到辦公室裡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心就沉了下去。
“怎麼了?”她走到林振身邊,輕聲問道。
林振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份電報遞給了她。
魏雲夢接過電報,視線落在“對外貿易部,協調處”那幾個字上時,原本清冷的臉龐瞬間覆上了一層寒霜。
她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是秦昊蒼。”魏雲夢的聲音清冷,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耿欣榮一臉愕然:“秦昊蒼?他一個外貿部的,憑甚麼能插手我們軍工的物資調配?他有這麼大能耐?”
“他自己當然沒這個能耐。”魏雲夢捏著電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如果,這件事是打著顧全大局的旗號,並且……有我媽媽的簽字呢?”
盧子真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魏雲夢:“你說甚麼?李部長簽字了?”
魏雲夢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秦昊蒼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這種陽謀。他肯定不會直接說要卡我們的脖子。他會把事情包裝得冠冕堂皇。”
她頓了頓,開始分析起來,那股子屬於頂級科研人員的邏輯和冷靜又回到了她身上。
“他會先找到航天一院,告訴他們有這麼一批我們用不完的富餘物資。然後,他會去跟我媽媽彙報,說航天一院的專案遇到了瓶頸,急需這批材料救命,而我們749院的專案進展順利,物資儲備充足,可以先勻一部分給兄弟單位,體現我們軍工系統內部的團結互助精神。”
“我媽媽不瞭解我們專案的具體細節,她只知道我們的夜視儀剛剛交付,專案取得了階段性勝利。在秦昊蒼這種精心包裝的彙報面前,她只看到了一個顧全大局的方案,而且能同時幫到兩個重點單位。她沒有理由不簽字。”
魏雲夢的分析,讓辦公室裡的兩個男人都沉默了。
這確實是陽謀。
秦昊蒼的每一步都踩在規則之內,甚至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他利用了資訊差,利用了李瓏玲對他的信任,更利用了那個年代“集體利益高於一切”的大局觀。
你明知道他是衝著你來的,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要是去鬧,去爭,反而顯得你小家子氣,不顧全大局。
“這個王八羔子!”盧子真氣得又一拍桌子,“這是把我們當猴耍!”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
盧子真看了一眼,臉色更加難看了。這是部里加密線路的專線電話。他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老張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正是航天一院的張院長。
“老盧,真是不好意思啊。”張院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決,“這次的材料,實在是兄弟我這邊急等著用。我們那個專案,你也知道,是給天上的眼睛做骨架的,時間緊,任務重,就差這點料了。多謝你們749院高風亮節,等我們專案搞完了,我親自揹著茅臺去給你賠罪!”
盧子真捏著電話,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能說甚麼?
說這材料我們也要用,你們不能拿走?
那不是打李部長的臉嗎?那不是不給兄弟單位面子嗎?
“行……我知道了。”盧子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用吧。我們……我們自己想辦法。”
“哎,就知道你老盧是個敞亮人!謝了啊!改天請你喝酒!”
電話結束通話了。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耿欣榮的臉徹底垮了下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完了……這下全完了。沒有那批特種合金,陀螺儀的框架精度根本達不到要求。那還做甚麼火控系統?新坦克沒有了大腦,跟一堆廢鐵有甚麼區別?”
絕望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秦昊蒼這一招,太狠了。他沒有直接攻擊林振,而是釜底抽薪,直接抽掉了整個專案的根基。
魏雲夢的臉色也很難看,她緊緊咬著嘴唇,心裡充滿了自責。她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林振,連累了整個專案組。如果不是因為她,秦昊蒼也不會這麼處心積慮地來找麻煩。
她抬起頭,看著林振,眼眶有些發紅:“林振,對不起……我去……我去找我媽,我跟她說清楚!”
“沒用的。”林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走到魏雲夢身邊,伸手,極其自然地幫她理了理額前有些凌亂的碎髮。
“現在去找李部長,只會讓她為難。檔案已經簽了,東西已經調走了。你讓她收回命令嗎?那她這個部長的威信何在?以後怎麼在部裡立足?”
林振看著她,眼神深邃而沉穩:“這是男人之間的事情,你不用管。”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牆上的那幅巨大的坦克結構圖。
“耿欣榮。”
“啊?在,林哥。”耿欣榮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把我們庫房裡所有能用的合金材料,列一張清單給我。不管是甚麼型號,哪怕是造鍋爐用的邊角料,只要是金屬,都給我統計出來。”
耿欣榮愣住了:“林哥,你要那些東西幹嘛?那些材料的效能跟咱們需要的天差地別啊!”
“我讓你去,你就去。”林振的語氣不容置疑。
“還有,”林振的目光落在結構圖上那個小小的陀螺儀上,“把陀螺儀框架的設計圖紙拿過來。我要重新設計。”
盧子真也站了起來,走到林振身邊,眉頭緊鎖:“林振,我知道你小子鬼點子多。但這次不一樣。材料學,那是基礎科學,是地基。沒有好材料,你就是天上的神仙,也造不出好東西。這是鐵律,你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我確實變不出來。”林振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圖紙上比劃著,“但誰說,地基只能用一整塊大石頭來打?”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愁容的盧子真和耿欣榮,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狂傲的弧度。
“他以為抽走了我們的鋼筋,我們就蓋不起樓了?”
林振用鉛筆的末端,在圖紙上重重一點。
“那我就用磚頭和水泥,給他蓋一座他連看都看不懂的通天塔。”
“他想用陽謀困死我們?那我就用絕對的技術,把他的棋盤,連同他這個人,一起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