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對於凡人或許是一段不短的歲月，但對於天庭眾仙，不過是閉目打坐間的一瞬。
然而，這三日，卻是天庭有史以來最為煎熬的三日。
新帝秦風那句“重修天規之根本”的宣告，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整個天庭的仙神體系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上至四御五老，下至天兵天將，幾乎所有的仙神都在私下裡議論、猜測。
有人憂心忡忡，認為此舉會動搖天庭統治的根基，讓仙神的威嚴蕩然無存。
有人隱隱期待，他們或是自身，或是親友，都曾或多或少地被那條冰冷的禁令所傷害。
更多的仙神，則是保持著一種敬畏的沉默。他們已經見識了這位新天帝的手段，無論是智壓佛祖，還是強勢任命楊戩，都彰顯了其不容置喙的絕對權威。
無論他要做甚麼，他們能做的，似乎只有接受。
第三日，吉時已至。
凌霄寶殿內外，人頭攢動，仙光繚繞，比前兩次朝會更加森嚴，更加肅穆。
三界之內，所有在冊的仙神，無一缺席。就連常年閉關於洞府的散仙，鎮守四海八荒的龍王，幽冥地府的十殿閻羅，也都派遣了化身或親信前來。
九天玄女站在瑤池女仙的前列，神情複雜。她身後的仙子們，個個面帶緊張，交頭接耳之聲早已消失，只剩下不安的沉默。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天規對女仙的束縛有多麼沉重。
新任司法天神楊戩，身披嶄新的銀色神甲，手持三尖兩刃刀，面無表情地站在百官之首。他的身後，是同樣換上了司法神殿制式戰甲的哪吒。
兩人如同兩尊門神，鎮壓著整個朝堂的氣場。
“大天尊駕到！”
隨著太白金星的一聲高唱，秦風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龍椅之上。
他依舊身著玄黃色袞服，頭戴平天冠，周身沒有任何氣勢外放，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眾仙免禮。”
他的聲音平靜，直接跳過了所有繁文縟節。
“今日召集眾仙，只為一事。”
秦風的目光掃過全場，所有與他對視的仙神，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即日起，廢除舊天規中，‘仙凡不得相戀，違者神形俱滅’一條。”
轟！
此言一出，整個凌霄寶殿瞬間炸開了鍋。
“陛下，萬萬不可！”
“大天尊三思啊！”
“廢除此規，天庭將亂！”
無數仙官跪倒在地，情緒激動地高聲勸諫。他們無法想象，沒有了這條最根本的禁令，仙神可以隨意與凡人結合，那三界將會變成何等混亂的模樣。仙神的血脈流落凡間，人與神的界限變得模糊，天庭的統治根基將被徹底動搖。
秦風沒有理會這些嘈雜的聲音，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任由他們將心中的恐懼與擔憂宣洩出來。
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朕說廢除，不是縱容。”
他頓了頓，給了眾仙消化這句話的時間，然後才一字一句地，頒佈了那條足以改變三界歷史的新規。
“朕立新規如下。”
“其一：凡天庭在冊仙神，若動凡心，可向司法神殿自請，入‘斬仙台’。”
“斬仙台上，不斬神魂，只斬仙體。剝離其畢生修為，封印其元神記憶。化作一縷不昧真靈，投入凡塵，歷一世情劫，享七情六慾，生老病死。”
聽到這裡，殿內眾仙一片譁然，他們從未想過，還有如此操作。這不是懲罰，而是一種……選擇？
“其二：此一世輪迴，天庭不加干涉。若能恪守本心，壽終正寢，其真靈可由司法神殿接引歸位，重塑仙體，恢復記憶。但其修為，需從頭修起。”
“然，若在凡間沉淪慾海，心智迷失，導致真靈耗盡，則為真正意義上的神形俱滅，永無歸來之日。”
嘶——
大殿之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個代價，不可謂不重。一世輪迴，看似短暫，但凡塵俗世的誘惑何其之多？一旦真靈耗盡，那便是真正的萬劫不復，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秦風加重了語氣，所有仙神都豎起了耳朵。
“仙神入凡，可與凡人結合，誕下血脈。但，若想重歸仙班，其在凡塵中的伴侶、子女，乃至一切有直接血緣關係之人，都必須歷經六世輪迴，洗盡與該仙神的所有因果牽絆。”
“六世之後，若因果盡消，司法神殿方可為其重塑仙體。若六世之內，因果未了，則需再等六世。以此類推，直至因果徹底斷絕。”
此條一出，整個凌霄寶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仙神都明白了。
新天帝，給了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但這個機會，附帶著無比沉重的代價與漫長到令人絕望的等待。
一世情緣，換來的可能是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不得歸位的孤寂。看著自己的愛人、孩子在一世又一世的輪迴中，將自己徹底遺忘，直至變成完全的陌生人。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比直接殺了他們，還要殘酷。
“陛下……此法，是否過於……”一位慈眉善目的女仙忍不住開口，她覺得這太過殘忍。
“殘忍？”
秦風打斷了她的話，他站起身，第一次在朝堂之上，顯露出了一絲情緒。
那是如同萬古冰川般的冷漠。
他發動了“水鏡昭彰”之術。
凌霄寶殿的半空中，巨大的水鏡浮現。
鏡中出現的第一個畫面，便是瑤姬被壓桃山之下，楊天佑與楊蛟慘死，楊戩與楊嬋倉皇逃竄的場景。
緊接著，畫面飛速切換。
一個又一個因為仙凡之戀而被天庭無情抹殺的悲劇，如同走馬燈一般，在所有仙神面前上演。有痴情的仙子，有正直的星君，他們的愛人、他們的孩子，在天兵的刀下化為飛灰。
那一聲聲絕望的嘶吼，一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讓殿內許多仙神都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舊規，是直接抹殺。朕的新規，是給予選擇，並讓選擇者，承擔其選擇的全部後果。”
秦風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朕問你們，是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在你面前灰飛煙滅來得殘忍？”
“還是給你們一個機會，去體驗，去愛，然後用漫長的時間去償還這份因果，來得殘忍？”
沒有人能回答。
“天道，在於平衡。”
秦風坐回龍椅，聲音恢復了平靜。
“享受了凡人的七情六慾，就要承擔仙神的長生孤寂。想要重歸仙班，就要斬斷與之相連的凡塵因果。這很公平。”
“若有誰覺得不公，”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可以站出來，與朕的司法天神，論一論法理。”
他口中的司法天神，楊戩，在此刻上前一步。
他手按三尖兩刃刀，目光冷冽地掃過全場。
那眼神中蘊含的，是親身經歷過家破人亡的無盡悲痛與煞氣。
所有原本還想出言反對的舊神，在接觸到楊戩目光的瞬間，都感覺自己的元神彷彿被一柄淬毒的利刃刺穿，瞬間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有楊戩這個最大的“受害者”站在這裡，支援新規，誰還有資格反對？
誰敢反對？
至此，大局已定。
“傳朕旨意。”秦風的聲音再次響起，“新天規即刻生效，銘刻於天規石上，昭告三界。”
“此外，華山蓮花峰囚仙瑤姬，當年觸犯舊規，情有可原。今朕以天帝權柄，赦其無罪，即刻釋放，恢復其長公主之位，於華山靜養。”
這最後一道旨意，是秦風對此事做的最後收尾。
也是給瑤姬，給楊戩兄妹，一個真正的交代。
旨意傳下，金光閃爍。
一道銘刻著新天規全文的金色卷軸，與另一道赦免瑤姬的旨意，化作兩道流光，飛出凌霄寶殿，徑直射向了凡間的華山。
殿內眾仙，心思各異。
但他們都明白，從這一刻起，三界的秩序，被徹底顛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