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大興的御駕隊伍,走得極慢,彷彿一隻在炫耀傷疤的年邁巨獸。
車隊蜿蜒在官道上,旌旗如林,鼓樂喧天。每至一州一縣,地方官吏與豪紳無不率眾出城三十里,匍匐於地,山呼萬歲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百姓們被組織起來,夾道歡迎,臉上掛著麻木而標準化的笑容。
一場明明是險些喪命的奇恥大辱,硬生生被粉飾成了一場震懾宵小的赫赫武功。
秦風騎在高大神駿的戰馬上,被楊廣特許隨行於龍輦之側。他平靜地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敬畏、嫉妒與審視的目光,心中卻對這場盛大的鬧劇毫無波瀾。
他看到那些跪地的官員眼中,閃爍的是算計與敷衍;看到那些豪紳背後,藏著的是不屑與嘲弄。所謂的凱旋,不過是皇帝與世家之間,一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罷了。
這大隋,從根上就已經爛了。
這天,車隊行至一處名為“翠屏谷”的山谷,此處風景清幽,鳥語花香。楊廣突然下令,全軍就地休整。
緊接著,一名面白無鬚的內侍監,邁著小碎步來到秦風馬前,尖著嗓子恭敬道:“秦將軍,陛下有旨,召您入龍輦敘話。”
此言一出,周圍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隨行的關隴將領們臉色各異,有的人眉頭緊鎖,有的人則毫不掩飾眼中的嫉妒與怨毒。
入龍輦單獨敘話,這份恩寵,在大隋朝中,屈指可數。
秦風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衛,無視哪些目光,隨著內侍監,一步步走向那座彷彿一座移動宮殿般的巨大龍輦。
撩開厚重的明黃色帷幔,一股混雜著名貴龍涎香與藥材的奇異味道撲面而來。龍輦之內,奢華到了極致。地上鋪著整張的雪白熊皮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軟得像是踏在雲端。角落的紫金香爐裡,青煙嫋嫋。
楊廣就半躺在那張足以容納三四人的寬大軟榻上,臉色是一種久病初愈的蒼白,但他的雙眼,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光芒。
“秦愛卿,坐。”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一個錦墩,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謝陛下。”秦風依言坐下,身形挺拔如松,與周圍的奢靡柔軟格格不-入。
“愛卿,你覺得,朕此次北巡,功過如何?”楊廣端起手邊的一杯溫熱御酒,輕輕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隨意,實則如鷹隼般鎖定了秦風。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臣子冷汗直流的問題。
說有功,是在自欺欺人;說有過,是在公然打皇帝的臉。
秦風沉吟了片刻,才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緩緩開口:“陛下天威,震懾宵小。始畢可汗雖一時猖獗,擁兵數十萬,最終亦不過是望風而逃。此乃不世之功,足以載入史冊。”
“哈哈……哈哈哈!不世之功?”楊廣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先是低笑,隨即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充滿自嘲與悲涼的狂笑。他一把將手中的金盃擲在地上,酒水四濺。
“愛卿,你也要學那些人,說這些空洞的屁話來安慰朕嗎?”笑聲戛然而止,楊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秦風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要刺穿秦風的靈魂。
“朕現在,只想聽一句實話!”他死死地盯著秦風,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朕,被天下人視為暴君!朕的身邊,到處都是陽奉陰違,等著看朕笑話,甚至盼著朕死的豺狼!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
這是一個絕望君王的最後試探,也是一個將死之人,遞過來的唯一信任。
秦風知道,自己的回答,將決定他與這位皇帝的關係,更將決定這大隋天下的未來走向。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抬起頭,平靜地直視著楊廣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陛下,既然他們都是豺狼,那對付豺狼的辦法,自古以來,只有一個。”
“甚麼辦法?”楊廣的呼吸變得急促。
“打!”
秦風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死!”
楊廣的瞳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抓著秦風手臂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靠回了軟榻。他怔怔地看著秦風,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他沒想到,秦風的回答,會如此直接,如此血腥,如此……合他的心意!
秦風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繼續在奢華的龍輦內迴響:
“如今,這些門閥世家,之所以敢如此猖獗,無非是仗著兩點。其一,法不責眾,他們盤根錯節,互為一體,陛下動一家,則天下皆反。其二,他們掌控著地方的錢糧與兵馬,自以為有與朝廷叫板的本錢。”
“但,他們所謂的聯盟,不過是建立在利益之上。一旦死亡的威脅,超過了利益的誘惑,這個聯盟,便會土崩瓦解,不攻自破。”
“你的意思是……”楊廣的身子,再次微微前傾,蒼白的臉上,開始泛起一種病態的潮紅。他被秦風的話,徹底吸引住了。
秦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在倚天世界身為帝王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很簡單。”
“既然他們都想反,那陛下,就逼著他們反!一次,只逼一家!然後,以雷霆之勢,將其連根拔起,抄家滅族!”
“殺一家,便足以震懾一片!那些還在觀望的,還在搖擺的牆頭草,看到第一個出頭鳥的下場,自然會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腦袋,夠不夠陛下砍!”
秦風的這番話,如同一把魔鬼的鑰匙,徹底開啟了楊廣心中那扇名為“暴戾”與“毀滅”的大門。
是啊!他怎麼沒想到呢?
他一直以來,都想著如何去平衡,如何去安撫,如何去維繫這脆弱的體面。
卻忘了,他,才是這個天下,唯一的皇帝!他,有權力,決定任何人的生死!所謂的世家門閥,不過是他楊家圈養的狗,狗不聽話,就該殺!
楊廣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站起身,在這不算寬敞的龍輦裡來回踱步,臉上的潮紅越來越盛,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興奮的光芒。
“陛下,您手握天下大義,此為天時。”
“臣,手握幽冀十萬鐵騎,隨時可以南下,此為地利。”
“再加上靠山王等一眾忠於皇室的宗親高手,以及那些尚未被門閥徹底腐蝕的寒門將領,此為人和。”
“天時地利人和,我們,有足夠的力量,來玩這場清洗天下的遊戲!”
“只要我們下手夠快,夠狠,就完全可以將這場動亂,控制在我們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秦風的聲音充滿了蠱惑性,“更妙的是,我們可以以戰養戰!用抄沒這些門閥數百年積累的家產,來充實國庫,擴充軍備!此消彼長之下,不出五年,天下,將再無門閥!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陛下的聲音!”
“好!好!好一個逼反他們!好一個以戰養戰!”楊廣興奮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轉過身,雙眼放光地看著秦風,那眼神,像是看著一件絕世珍寶。
“那依愛卿之見,我們,該拿誰,來開這第一刀?!”
秦風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宇文。”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聽到這兩個字,楊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宇文閥。
關隴集團的領袖,權傾朝野,也是他楊廣,最忌憚也最為倚重的家族。
同時,也是與秦風在遼東城下,便結下死仇的家族。
這個提議,既是為國除害的公心,也帶著報仇雪恨的私怨。
但,這恰恰是楊廣最想看到的。
一個無慾無求的純臣,是聖人,也是最難掌控的。而一個有私心,但這個私心,卻與自己的目標,完全一致的臣子,才是最好用,最鋒利的刀!
“宇文述,老謀深算。宇文化及,囂張跋扈。”楊廣喃喃自語,眼中,殺機畢露,“他們的兵權,他們的財富……拿他們開刀,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他重新坐下,看著秦風,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與信任。
“此事,事關大隋國本,需從長計議。等回到大興,我們,再好好謀劃一番。愛卿,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臂膀,朕的……知己!”
秦風起身,躬身應是:“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