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霞洞外,死寂籠罩著一切。
風不知何時停了,連樹葉都不再發出任何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混雜著淡淡的焦糊味,那是三名天將在人間留下的最後痕跡。
楊戩呆呆地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那個青色的背影。
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光華,沒有神兵利器的破空之聲。
只是那麼平平無奇地,揮出了一拳。
然後,那三個逼得他家破人亡、不可一世的天庭神將,就那麼沒了。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世間抹去,連一粒塵埃都未曾留下。
這就是……力量?
一種純粹到極致,霸道到極致,讓他無法理解,卻又無比渴望的力量。
復仇的火焰,在他心中從未如此旺盛地燃燒。
站在他身邊的玉鼎真人,此刻終於從石化狀態中緩了過來。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確認那三名神將確實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猛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清晰的聲響。
震驚過後,一股狂喜與得意湧上心頭。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發抖而有些凌亂的道袍,雙手背到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四十五度,擺出一個自認為高深莫測的姿態。
玉鼎真人清了清嗓子,踱步走到楊戩身側,用一種彷彿在闡述天地至理的平淡語氣,對著秦風的背影指了指。
“楊戩,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故意提著一股勁,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那隻嚇得趴在地上的哮天犬,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此乃為師的開山大弟子,秦風。”
玉鼎真人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為師平日裡教導他,從不拘泥於一招一式。講究的是甚麼?是‘無為而治’,是‘道法自然’!真正的強者,不在於練了多少,而在於悟了多少。”
他越說越是得意,捋著根本不存在的鬍鬚,臉上泛起紅光。
“今日這番景象,不過是他學了為師所教,加上偶有所感,悟出的一點皮毛而已。嗯,不錯,這一點感悟頗有精髓,我要把它記下來!”
說著,他竟真的從袖中摸出一卷竹簡和一支炭筆,當場就在上面奮筆疾書起來,嘴裡還唸唸有詞:“玉子曰:教徒之道,在放養,而非圈養……”
楊戩根本沒有理會旁邊這個行為怪異的道士。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個緩緩轉過身的青袍身影上。
秦風轉身,面色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他無視了玉鼎真人的自我吹噓,也無視了楊戩那混雜著敬畏、渴望與仇恨的複雜目光。
他徑直走到玉鼎真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回稟師父,弟子幸不辱命,未曾墮了玉泉山金霞洞的威風。”
這一句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撫平了玉鼎真人心中最後一絲因實力不足而產生的尷尬。他大手一揮,將竹簡收起,拍了拍秦風的肩膀,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欣慰。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徒弟!有為師當年的風範!”
而楊戩,在聽到秦風這句話後,渾身劇烈一震。
他看著秦風對那個看起來極不靠譜的道士行的那個大禮,看著他臉上那份發自內心的平靜與尊重,心中的某個念頭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撲通!”
楊戩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玉鼎真人面前的土地上。堅硬的石子硌得他膝蓋生疼,他卻恍若未覺。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玉鼎真人,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吶喊。
“求真人收我為徒!”
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塵土飛揚。
“弟子楊戩,願為真人做牛做馬,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咚!”
又是一個響頭。
“只求真人能傳我本事,讓我為父兄、為慘死的母親報此血海深仇!”
“咚!”
第三個響頭落下,楊戩的額頭已經滲出了鮮血,與塵土混在一起,顯得狼狽不堪。但他依舊跪得筆直,脊樑挺得像一杆不屈的長槍。
玉鼎真人見狀,心中大喜過望。
天命之人啊!就這麼被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強大實力(的徒弟)所折服了!
他立刻端起高人架子,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才用一種勉為其難的語氣說道:“罷了罷了,看你心誠,又與我有緣。今日,我玉鼎真人便破例,收你為我門下第二個弟子。”
他示意楊戩起身,然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起自己剛剛“靈光一閃”,為楊戩“量身打造”的修煉總綱。
“你天生神異,身負天眼,不可走尋常路。為師為你設計的修煉之路,第一步,便是要你靜坐於這玉泉山之巔,觀想宇宙洪荒三千年,感受星辰輪轉之奧秘。”
“待你心中有了宇宙,第二步,便是與山間頑石辯道九百載,直至頑石點頭,領悟萬物枯榮之真意。”
“此兩步完成,你的根基便已是三界罕有,屆時再……”
楊戩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這位師父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卻完全不明白是甚麼意思。
玉鼎真人吹噓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說得口乾舌燥,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他看著一臉懵懂的楊戩,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大手一揮,指向秦風。
“你根基尚淺,為師的大道對你而言,還過於深奧。這樣吧,你入門的根基,就由你師兄秦風代為教導。待你何時能領悟為師大道之門檻,再來尋我。”
說完,他便揹著手,邁著八字步,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回洞府,嘴裡還嘟囔著:“太精闢了,我得趕緊把這套教學方案也寫進書裡……”
他把最麻煩的“打基礎”的苦差事,理直氣壯地丟給了秦風。
洞外,只剩下秦風、楊戩,以及還縮在一旁不敢動彈的楊嬋。
秦風看著眼前這個額頭帶血、眼神倔強的少年,平靜地開口。
“跟我來。”
他將楊戩帶到洞府前一塊半人高的青色巨石旁,這裡是平時玉鼎真人曬太陽的地方。
秦風沒有傳授任何心法口訣,也沒有講解任何高深理論。他只是指著那塊巨石,對楊戩說道:“師父教的東西,你現在學不了。你的路,要從這裡開始。”
他讓楊籤擺出一個最簡單、最基礎的馬步站樁姿勢。
“站穩。甚麼時候,你覺得你能一拳打碎這塊石頭了,再來找我談其他的事情。”
楊戩臉上充滿了疑惑,忍不住問道:“師兄,修仙不是應該引氣入體,運轉周天嗎?為何要……”
“因為你不同。”秦風打斷了他,“你體內流淌著仙神的血脈,那是一座沉睡的寶庫。尋常的修煉法門,是在往一個空瓶子裡灌水。而你,需要做的,是打破這個瓶子,讓你身體裡本就存在的力量,自己湧出來。”
秦風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站樁,是讓你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感受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頭。等你甚麼時候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並且能調動它們的力量,才算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站不穩,一切都是空談。”
說完,秦風便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向一旁,盤膝坐下,開始閉目調息,彷彿入定了一般。
楊戩看著秦風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塊堅硬的青石,再回想師父那套“觀想宇宙”的理論。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彎曲,沉腰坐馬,擺開了站樁的姿勢。
雖然雙腿在微微顫抖,雖然復仇的怒火依舊在胸中燃燒,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地清明和堅定。
他知道,自己的路,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