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空氣,因趙澈丟擲的三個選擇而變得粘稠。
秦風垂眸端坐,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發出極有規律的微響。他在飛速權衡利弊。
第二條路,入朝為官,成為體制內的一員。這條路看似誘人,皇家武庫,大宗師心得,幾乎是為武痴量身定做的通天大道。但秦風心如明鏡,他身負混沌珠,能穿越諸天,這才是他最大的秘密和底牌。一旦成為朝廷鷹犬,一舉一動都會被置於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秘密隨時可能暴露。這條路,是死路。
第三條路,江湖閒人,逍遙自在。這聽起來最符合他“苟住發育”的理念,但代價同樣巨大。上繳十門先天功法,或一門宗師功法,才能換取一塊立足之地。這無異於割肉飼虎。更重要的是,這將讓他徹底遊離於大晉王朝的核心圈之外。在一個即將迎來劇變的世界裡,資訊和資源,遠比暫時的自由更重要。閉門造車,只會被時代的車輪無情碾碎。
排除掉兩個選項,剩下的,便只有第一個。
成為一方諸侯。
有自己的地盤,有絕對的自主權,雖然要承擔義務,但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個穩固的後方基地,能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資源,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至於上繳功法,他腦海中的武學秘籍浩如煙海,隨便拿出一部經過大唐世界自己收集的功法就足以應付。
心思輾轉間,秦風已然做出決斷。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地迎上趙澈的審視,平靜開口:“我選第一條路。”
趙澈對此似乎並不意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沒有半分情緒波動,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在說“知道了”。
“不過,關於封地,我有一個想法。”秦風話鋒一轉。
“說。”趙澈惜字如金。
“我不要一郡之地。”秦風語出驚人。
此言一出,一直站在殿外陰影中,如同雕塑般的裴清影,身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連趙澈那淡漠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放棄一郡之主的權柄?這可不是一個正常武夫會做出的選擇。
秦風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我自青嵐縣崛起,根基在青龍江畔。我對那片水土,比對任何一個陌生的郡城都要熟悉。近半年來,青龍江水域異象頻發,水中巨獸時有出沒,沿岸多有百姓遭殃。我認為,與其分而治之,不如設立一個統一的管轄,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聲音變得沉穩有力:“我懇請殿下,將大晉境內,青龍江流域所過之處,所有郡縣的管轄權,盡數封於我。我秦風願為朝廷鎮守這條大江,保沿岸百萬子民平安。江河之內,所有產出,皆歸我青龍幫所有。江河之外,我分毫不取。”
大殿內,一片死寂。
裴清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秦風,好大的胃口!
青龍江,乃大晉南方第三大水脈,橫貫兩州三大郡,分別是少陽郡、橫江郡和南雲郡。沿途流經的縣城,足有三十七個。這已經不是一個郡的體量了,這幾乎相當於大晉南方的一小半疆域!
將如此廣袤的地域,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新晉宗師?這已經不是冊封,而是割地了!
趙澈一直平淡的眼神,終於銳利了起來。他看著秦風,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你的意思是,想讓朝廷為你一人,開創一個‘江上王國’?”
“殿下言重了。”秦風不卑不亢地回視著他,“我只是認為,專業的事,該交由專業的人來做。我懂水,也懂那條江。朝廷得了安寧,我得了立足之地,這是雙贏。”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趙澈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他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野心。
趙澈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卻讓他那張冰冷的臉,多了一絲活人的氣息。“你的野心,比你的實力,還要讓我驚訝。”
他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你的請求,我不能答應。青龍江牽扯三郡軍事、民生、漕運,關乎南方國本,不可能盡數交於一人之手。否則,今日我能封你一個‘青龍王’,明日,李家、王家,是不是也要來討一個‘天河王’、‘金河王’?”
秦風心中暗道一聲可惜,但臉上卻沒有絲毫失望之色。他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漫天要價,為的是接下來的就地還錢。
他故作沉吟片刻,然後一臉“退而求其次”的表情,拱手道:“既然如此,是在下孟浪了。那麼,便請殿下將青龍江流經的少陽郡,封於我吧。少陽郡位於青龍江中下游,水患最為嚴重,也最是貧瘠,想來不會引人非議。”
趙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從一開始索要整個流域,到現在只要其中一個郡,這個轉變,顯得合情合理。彷彿秦風真的是一個關心民生的實幹家,在偉大的理想被駁回後,選擇了一個最艱難的地方,去實現自己的抱負。
可趙澈知道,這都是表象。這個年輕人的心機,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深沉。
不過,這並不重要。
“可以。”趙澈最終點頭同意,“少陽郡,下轄十五縣,即日起,便劃為你的封地。郡守及各縣縣令,三日內,會接到調離的敕令。”
“多謝殿下。”秦風躬身行禮,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不過,”趙澈話鋒一轉,“封地給你了,你有足夠的人手去接管嗎?據我所知,你的青龍幫,滿打滿算,也不過千人,其中能識文斷字的,恐怕不足一掌之數。讓你去管理一個有著百萬人口的大郡,你確定不會把它變成一片法外之地?”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卻也是事實。
秦風坦然道:“殿下所言極是。所以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在我的人手培養起來之前,可否請朝廷暫代管理少陽郡的民生政務?我方只負責駐軍和資源調配。所有官員的俸祿,由我青龍幫一力承擔。”
這個要求,讓趙澈眼中的異色更濃了。
讓朝廷代管?還自掏腰包給朝廷的官員發工資?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他瞬間就明白了秦風的打算。這是典型的“權責分離”。秦風只要封地的所有權和最終收益權,卻把最麻煩,最需要投入人力的管理責任,又甩回給了朝廷。
他這是在用朝廷的人,幫他治理自己的地盤。等到他的人才培養出來了,再順理成章地接手一個穩定繁榮的郡城。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趙澈沉默了。大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準了。”
他竟然同意了。
秦風都準備好了一大套說辭,沒想到對方答應得如此乾脆。
“朝廷會派一名郡丞,總攬政務。但你要記住,他是朝廷的官,不是你的家臣。”趙澈補充道。
“這是自然。”秦風點頭。
交易,達成。
秦風心中安定下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終於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根基之地。
然而,就在他以為這次會面即將結束時,趙澈的目光,卻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邃。
“封地之事,只是其一。”趙澈的聲音,悠悠響起,“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你費盡心機,也要在青龍江畔紮根。想來,你也察覺到了吧?”
“那條江,乃至這整個天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