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海城,小聖賢莊。
此地與城中別處的喧囂截然不同,踏入莊門,彷彿一步便跨入了另一個世界。海風帶來的鹹腥被清雅的墨香與古籍的沉靜氣息所取代,耳畔的車馬人聲也化作了琅琅的讀書聲與風拂竹林的沙沙輕響。
秦風今日未穿那身象徵權力的郡守官服,也未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玉飾,僅著一襲尋常的深色常服,負手而行。他的身後,只跟著同樣便裝的蒙恬。兩人行走在迴廊之上,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每一個路過的儒家弟子都下意識地停步、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些飽讀詩書的年輕人,本該是心高氣傲的,但在面對這個僅比他們年長几歲的六公子時,卻感到一種源自骨子裡的敬畏。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壓力,並非來自於他郡守的身份,也不是因為他身後那名將的氣場,而是源於他本身。
他明明走得很慢,神情也很平靜,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時,卻彷彿能穿透你的皮囊,看穿你所有的心思。那是從屍山血海中走過,手掌天下棋局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公子請。”
儒家掌門伏念親自在正門前相迎。他身著一絲不苟的儒家長袍,面容嚴肅,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與戒備。他身旁,是氣質溫和、笑容可掬的二當家顏路,以及目光銳利、神情複雜的年輕三當家,張良。
“伏念先生客氣了。”秦風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即邁步走入殿中。
大堂早已備好茶水,分賓主落座。五公子召赫然也在座,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華麗的錦袍,手中搖著一柄象牙扇,見到秦風進來,皮笑肉不笑地打了聲招呼,眼神裡的輕蔑與嫉妒卻毫不掩飾。
秦風直接將他當成了空氣,目光落在了主位的伏念身上。
“今日冒昧來訪,是有一事,想請儒家相助。”秦風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客套的寒暄。
伏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沉聲道:“公子但說無妨。”
“我欲將儒家所藏典籍,盡數抄錄一份,送往咸陽。”秦風的語氣平淡,說出的內容卻讓伏唸的眉頭皺了起來。
“公子,儒家典籍浩如煙海,所用皆為竹簡,非一日之功可成。且其中多有先賢微言大義,若無師長指點,恐生歧義,流傳出去,怕是……”
“伏念先生誤會了。”秦風打斷了他,從蒙恬手中接過一卷事物,在案几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紙。
一張潔白、輕薄,遠比絲帛更加平整的紙。
“此物名為紙,和之前我送先生的《韓非子》就是寫在這上面的,這種紙乃我命墨家降人所制。以此物為載體,以活字印刷之術拓印,一日可得百本。”秦風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面,“我並非要儒家的孤本,我要的,是讓天下人,都有書可讀。”
伏念、顏路、張良三人的目光,瞬間被那張紙和秦風口中的“活字印刷”所吸引。他們都是當世最有智慧的人,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將意味著甚麼。
那是對知識傳播方式的徹底顛覆!是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偉力!
五公子召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本想在“文”的領域壓過秦風一頭,可對方一出手,就是他聞所未聞、想都想不到的降維打擊。
“至於抄錄,也並非是讓儒家弟子動手。”秦風繼續說道,“我會派專人前來,以帝國通行的小篆,將所有典籍重新整理、抄錄。儒家只需從旁協助,核對內容無誤即可。”
聽到“小篆”二字,伏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公子,我儒家典籍,自倉頡造字始,歷經千年演變,用的是齊魯文字。若強行改以小篆,許多古字通假、文意內涵,都會失傳。此舉,無異於毀我儒家千年道統!”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
一旁的顏路連忙打圓場:“掌門師兄息怒,公子想必也是為了方便帝國流傳,並非有意為難。”
秦風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伏念,眼神裡沒有絲毫波瀾。
“伏念先生,你搞錯了一件事。”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六國,已經亡了。”
“隨六國一起被埋葬的,就該有他們的文字,他們的貨幣,他們的度量衡。這是帝國的大勢,是歷史的洪流,不可阻擋。”
“我今日來,不是在與你商量,而是在告知你儒家一個選擇的機會。要麼,主動順應這股洪流,將儒學發揚光大,成為帝國治世之學。要麼,就抱著你們那些所謂的‘道統’,和那些六國遺老遺少一起,被這股洪流,徹底淹沒。”
“我希望,下一次我來小聖賢莊的時候,不會再在這裡,看到六國的文字。否則,墨家鉅子等人的今天,或許就是儒家的明天。”
這番話,說得平靜至極,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霸道與血腥氣。
伏唸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他身為儒家掌門,何曾受過如此直白的威脅!
張良的心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原以為這位六公子只是長於權謀兵戈,沒想到他對天下大勢的認知,對“文”的理解,竟也如此深刻,如此……狠辣!他這是要從根子上,徹底抹去六國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五公子召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和這個六弟之間的差距,根本不是權位或計謀,而是格局。自己還在想著如何拉攏儒家為己用,而對方,想的卻是如何改造儒家,讓其為整個帝國服務。
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凝固到極點的時候,一名端著茶盤的僕役,低著頭,碎步走了進來。
他走到秦風的案几旁,躬身續水,動作謙卑而熟練。
然而,就在他放下茶壺,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間,他的眼中爆發出滔天的恨意與殺機!
“誅暴秦,清君側!”
一聲嘶吼,他袖中寒光一閃,一柄淬毒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秦風的心口!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連蒙恬都只來得及怒喝一聲,拔劍的動作才做了一半。
伏念、顏路、張良等人更是大驚失色,他們想要起身阻止,卻駭然發現,自己彷彿被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住,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整個大殿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成了實質。
那名刺客的臉上,已經露出了得手後的猙獰與狂喜。
他手中的匕首,距離秦風的胸口,已不足三寸。
然而,就是這三寸的距離,卻成了他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
匕首的尖端,彷彿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壁,再也無法寸進分毫。任憑他如何催動內力,漲紅了臉,那匕首隻是在空氣中微微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秦風甚至沒有低頭看他一眼。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剛剛續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然後,緩緩地抬起眼皮,看向那名已經陷入呆滯的刺客。
那一眼,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神只,在俯瞰一隻衝向自己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