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塢堡深處,一間堆滿了各種圖紙、模型、工具的秘密工坊內。
秦風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天下第一巧匠。
魯妙子。
他看起來,比秦風想象的還要蒼老。
頭髮花白,面容枯槁,一條腿已經瘸了,只能拄著柺杖,坐在輪椅上。
他的眼神,充滿了看透世事的滄桑,與一種深入骨髓的厭倦和憤世嫉俗。
“你就是那個,把慈航靜齋的仙子,說到吐血的秦風?”
魯妙子一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顯然,外界的訊息,也傳到了他的耳中。
“晚輩秦風,見過魯老先生。”
秦風躬身一禮,姿態放得很低。
“少來這套。”
魯妙子卻是不領情,冷哼一聲。
“說吧,你費盡心機找到我這個糟老頭子,想做甚麼?是想要我幫你造些殺人的利器,去爭霸天下嗎?”
“是,也不是。”
秦風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哦?”
魯妙子挑了挑眉。
“殺人的利器,自然是要造的。”
秦風坦然道。
“但,我更希望,魯老先生的才華,能用在,救人的地方。”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在魯妙子的面前,緩緩展開。
那上面畫的,不是甚麼攻城弩,也不是甚麼投石車。
而是一種結構複雜,卻又無比精巧的水車。
以及,與之配套的,一整套,從引水,到灌溉,再到水力驅動磨坊、紡織機的,系統規劃圖。
“這是……”
魯妙子只看了一眼,那雙本已渾濁的眼睛,瞬間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
他一把奪過圖紙,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這圖紙上所蘊含的智慧,是何等的驚世駭俗!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器物”,而是一套,足以改變整個天下民生格局的,宏偉藍圖!
“這……這是你想出來的?”
魯妙子的聲音,都在發顫。
“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淺見罷了。”
秦風謙虛道。
魯妙子卻如同沒有聽到。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這張圖紙所吸引。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無數條河流之上,這種新式的水車,正在不知疲倦地轉動。
乾涸的土地,得到了灌溉。
無數的百姓,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被解放了出來。
這……這是何等的功德!
“我需要先生的智慧。”
秦風的聲音,適時響起。
“我需要先生,幫我將這張圖紙,變成現實。我需要先生,幫我,為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富足安康的時代。”
“我一個人,做不到。但加上先生,或許,我們能,為萬世開太平。”
“為萬世開太平……”
這五個字,如同晨鐘暮鼓,狠狠地敲在了魯妙子的心上。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秦風。
他看到,這個年輕人的眼中,沒有權力的慾望,沒有稱霸的野心。
有的,只是一種,博大到讓他都感到心悸的,宏偉誓願。
在這一刻,魯妙子那顆早已冰封死寂的心,第一次,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秦風看著他神情的變化,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他再次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
“先生體內的天魔真氣,陰損詭譎,盤踞多年,早已與經脈血肉糾纏不清。尋常宗師,哪怕是寧道奇親至,也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魯妙子聞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祝玉妍那個賤人,下手可真夠狠的。這半死不活的日子,老夫也過夠了。你就算說得天花亂墜,老夫這副殘軀,又能幫你做些甚麼?”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絕望。
“晚輩不才,於內功一道,略有心得。”
秦風伸出手,並起食指與中指,指尖上,一縷灰濛濛的真氣,悄然浮現。
那真氣看似毫不起眼,沒有絲毫威勢。
但魯妙子是何等人物,眼光毒辣無比。
他能感覺到,那小小的一縷真氣之中,蘊含著一種包容萬物,又毀滅萬物的恐怖特質。
其層次之高,遠遠超出了他畢生所見過的任何一種內力,包括祝玉妍的天魔氣。
“這是……”
魯妙子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此乃晚輩根據長生訣融合陰陽,萬法歸一。”
秦風平靜地解釋道。
“天魔真氣雖強,但其本質,仍屬陰寒一脈。我的真氣,恰好是它的剋星。”
“我不敢保證能讓先生恢復到巔峰時期的武功,但清除你體內的暗傷,讓你擺脫這日夜的折磨,恢復行動自如,還是有七成把握的。”
七成把握!
魯妙子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秦風指尖的那一縷真氣,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慾望。
多年的折磨,早已讓他生不如死。
如果能擺脫這痛苦,哪怕只是像個正常人一樣行走,他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一邊,是改變天下,名傳千古的宏偉藍圖。
另一邊,是擺脫折磨,重獲新生的希望。
秦風給出的條件,他根本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好!”
魯妙子猛地一拍輪椅的扶手,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秦總管!從今天起,我魯妙子這條老命,就賣給你了!”
“你要我造甚麼,我就造甚麼!你要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
“只要你能治好我,再讓我,親眼看到這圖紙上的東西,變成現實!”
“我死而無憾!”
聽到魯妙子那激動得近乎嘶吼的承諾,秦風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他知道,這位天下第一全才,已經徹底被自己拿捏住了。
“先生言重了。”
秦風收回真氣,上前一步,扶住魯妙子因為激動而顫抖的手臂。
“從今往後,你我並非主從,而是同道。先生只需安心養傷,鑽研圖紙,其他一切,交給我便可。”
他的態度謙和,沒有絲毫勝利者的倨傲,這讓魯妙子心中更是生出幾分感念。
商秀珣站在一旁,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那個因為一卷圖紙和一句承諾,便重新燃起生命之火的老人,心中五味雜陳。
她又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年輕總管。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武功深不可測,心智更是妖孽。
他精準地抓住了魯妙子心中最深沉的渴望,用最無法拒絕的方式,將這位隱世多年的天才,收入麾下。
商秀珣知道,從魯妙子點頭的那一刻起,飛馬牧場,也已經被打上了秦風的烙印,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她苦笑一聲,對著秦風斂衽一禮。
“秦總管,秀珣,也願意追隨總管,共創這太平盛世。”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甚麼時候該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與其被動地被捲入洪流,不如主動上船,或許還能為牧場,為自己,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
“商場主客氣了。”
秦風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投誠。
“牧場之事,還需場主多多費心。我需要先生即刻隨我北上,幽州有天下最好的工匠和最充足的資源,可以讓他盡情施展才華。”
“至於戰馬的交易,我會讓麾下將領與你接洽。幽州的戰馬,不會讓場主失望。”
事情談妥,秦風不再耽擱。
當日,他便帶著魯妙子,以及十餘名親衛,悄然離開了飛馬牧場。
為了照顧魯妙子的身體,他們特意準備了一輛機關精巧,減震極佳的馬車。
車廂內,魯妙子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捲圖紙的世界裡,時而撫掌大笑,時而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詞,完全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秦風看著他痴迷的模樣,知道自己這趟江南之行,收穫了最大的寶藏。
……
就在秦風帶著魯妙子踏上歸途之時,中原大地的局勢,正在以一種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瘋狂惡化。
河南道,某處不起眼的城鎮茶館裡。
一名說書先生,正手持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一段最新的江湖傳奇。
“話說那北境之王秦總管,在洛陽城外,舌戰慈航靜齋的師仙子!”
“仙子問,何為王道?總管不答,反問佛門三問!”
“第一問:國難何在?三徵高句麗,百萬將士埋骨遼東,佛門可曾捐一粒米?”
“第二問:君危誰顧?雁門關天子蒙難,社稷垂危,佛門高僧可曾有一人勤王?”
“第三問:民苦誰憐?中原餓殍遍地,易子而食,佛門寧可給佛像鍍金身,也不願開倉救一人!”
“這三問一出,當真是字字誅心,問得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師仙子,道心破碎,當場吐血昏厥!”
“好!”
茶館內,一片叫好之聲。
“說得好!那些和尚,平日裡吃香的喝辣的,廟修得跟皇宮一樣,就沒見他們做過一件好事!”
一個粗豪的漢子,狠狠一拍桌子。
“可不是嘛!俺家隔壁的王老三,去年實在餓得不行了,去金山寺門口磕頭,頭都磕破了,那幫禿驢硬是沒給一碗粥,眼睜睜看著他一家老小餓死!”
另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眼中滿是恨意。
角落裡,一桌看起來像是江湖草莽的漢子,聽著眾人的議論,互相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頭領,壓低了聲音。
“大哥,這秦總管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啊。”
“咱們弟兄,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落草的。這幫和尚,佔著那麼多田,存著那麼多糧,憑甚麼?”
另一個瘦小的漢子,眼中閃著貪婪的光。
“大哥,我聽說,城西那座寶光寺,香火最旺,油水最足。裡面的和尚,一個個都吃得腦滿腸肥。咱們……”
刀疤臉頭領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孃的,反正是掉腦袋的買賣,搶官府是搶,搶和尚也是搶!”
“而且,這可是秦總管說的!咱們這是替天行道,響應北境王師的號召!”
他為自己的行動,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藉口。
“弟兄們,抄傢伙!今晚,咱們就去寶光寺,看看那幫禿驢的糧倉裡,到底藏了多少好東西!”
“是!”
眾人轟然應諾,眼中冒著綠光。
他們並不知道,他們這個小小的決定,將徹底開啟一個名為“貪婪”的潘多拉魔盒。
一場針對佛門的血腥風暴,即將席捲整個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