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外界的喧囂與震動,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
秦風對於自己一手造成的驚天波瀾,毫不在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那個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此刻正處於巨大思想衝擊中的徐子陵身上。
帳內的氣氛,在師妃暄離開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徐子陵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還在反覆迴響著剛才秦風與師妃暄的辯論。
國難何在?君危誰顧?民苦誰憐?
秦風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無情的重錘,狠狠地敲擊著他過去二十年裡,對“正邪”、“對錯”的固有認知。
他一直以為,師妃暄與慈航靜齋,代表的是正義與光明,是亂世中的希望。
而秦風,代表的是強權與霸道,是助紂為虐的鷹犬。
但現在,他徹底迷茫了。
他發現,秦風口中的“霸道”,似乎是為了給天下百姓,用鐵與血,打出一個安穩的生存空間。
而師妃暄所代表的“光明”,在秦風那三問之下,卻顯得那麼的蒼白,那麼的虛偽,甚至那麼的自私與冷漠。
他所信奉的,那種逍遙自在,不沾因果的道,在“為萬世開太平”的宏願面前,似乎也變得無足輕重。
秦風看著他那張寫滿了震驚、不解與痛苦的臉,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怎麼?想不明白?”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徐子陵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秦風,聲音乾澀地問道:“你……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佛門,真的……”
他想問,佛門真的就如你所說的那般不堪嗎?
秦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徐子陵瞬間語塞。
他覺得呢?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和寇仲,從揚州一路逃亡北上的經歷。
他想起了那些,因為戰亂和饑荒,而變得餓殍滿地,民不聊生的村莊。
他想起了那些,為了半個窩頭,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甚至以命相搏的流民。
他想起了那些,被逼到絕路,易子而食的人間慘劇。
他又想起了,在路過一些大城時,所看到的那些寺廟。
一座比一座修得金碧輝煌,香火鼎盛,廟裡的和尚個個紅光滿面,體態豐腴。
兩個畫面,在他的腦海中,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諷刺的對比。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秦風的話。
因為,他親眼所見的事實,就是對秦風那“佛門三問”最好的佐證。
看到徐子陵臉上的掙扎與沉默,秦風知道,思想的種子,已經種下。
他緩緩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插著的,代表著各方勢力的旗幟,語氣淡然地說道:“天下大事,從來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書生們,喜歡坐而論道,空談甚麼王道與霸道之分。但在我看來,那都是無用的廢話。”
秦風伸出手,將代表瓦崗李密,江淮杜伏威,江南蕭銑的旗幟,一面面地,毫不留情地拔起,扔在了一邊。
“只要能讓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居樂業,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戰亂之苦,沒人會在乎,你用的手段,是所謂的王道,還是所謂的霸道。”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代表著自己勢力的那面,深黑色的“秦”字大旗上。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只要我能一統天下,結束這亂世。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王道’!”
秦風的這番話,充滿了赤裸裸的現實主義和結果論。
每一個字,都與徐子陵從小所接受的,那種講究“仁義”、“道義”的觀念,背道而馳。
但徐子陵,卻發現,自己依舊無法反駁。
因為秦風治下的幽州與河北,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雖然沒有親眼去看過,但從秦風軍中將士那飽滿的精神狀態,和他們談及家鄉時的那種自豪感中,便能窺見一斑。
那裡,就是因為秦風的“霸道”,才換來了遠超中原其他地方的安寧與富足。
徐子陵的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一直以來所信奉的,那種逍遙自在,隨心所欲,追求個人超脫的“道”,在秦風這種,以天下蒼生為棋盤,以萬世太平為目標的“霸道”面前,顯得是那麼的無力,那麼的渺小。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徐子陵的情緒,一直很低落。
他被安置在帥帳旁的一個獨立營帳裡,並未受到任何苛待,反而飲食起居,都有專人照料。
秦風也沒有再刻意去“教育”他。
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說是沒用的。思想的轉變,需要時間,更需要事實的衝擊。
他只是偶爾,會讓徐世績,將一些整理好的,關於河北民生政務的報告,送給徐子陵看。
這些報告,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組組冰冷而又真實的資料。
開墾荒地多少萬畝。
興修水利多少處,灌溉良田多少頃。
從戰亂地區,接收、安置流民多少萬戶。
新建學堂多少所,又有多少孩童,第一次拿起了書本。
糧食產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多少,稅收又減免了多少……
看著報告上,那一串串枯燥的數字,和一條條具體的措施。
看著那百姓的生活水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不斷提升的總結。
徐子陵的沉默,越來越多。
他開始逐漸理解,秦風所說的“為生民立命”,並不僅僅是一句用來辯倒師妃暄的,漂亮的口號。
而是他,正在用實際行動,一步一步去踐行的事情。
他開始懷疑,自己和寇仲所追求的,那種揚名立萬,快意恩仇的江湖俠義,與秦風正在做的事情相比,究竟有甚麼意義?
時間飛逝,很快,一個月之期,將至。
這一日,徐子陵正對著一份關於“幽州孤兒院”的報告發呆。
帳外,一名親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徐先生,總管有請。”
徐子陵放下報告,走入帥帳。
秦風正站在沙盤前,背對著他。
“一個月快到了。”秦風的聲音傳來,“你那位好兄弟,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名傳令兵快步走入,單膝跪地,大聲稟報:
“報!總管!大營之外,有一青年求見,他自稱寇仲!”
“他說,他帶來了您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