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師妃暄那急促而又紊亂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帳內迴盪。
她的後背緊緊地抵著那冰冷的樑柱,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從上面汲取到一絲支撐,讓自己不至於癱倒在地的力量。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秦風那如同審判一般的佛門三問,還在一遍又一遍地瘋狂迴響。
國難何在?
君危誰顧?
民苦誰憐?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柄無情的重錘,將她二十年來所建立的所有認知所有信念,所有驕傲,都砸得粉身碎骨蕩然無存。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是為天下蒼生,尋找出路的引路人。
她一直以為慈航靜齋是超然於世,代天擇主的神聖存在。
可現在在秦風這三問之下。
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層籠罩在佛門之上,神聖光環之下所隱藏的自私、冷漠與虛偽。
她們享受著這片土地給予的一切供養。
卻在這片土地需要她們的時候選擇了一次又一次的袖手旁觀。
這真的是她所信奉的“道”嗎?
這真的是她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正義”嗎?
師妃暄迷茫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我懷疑,如同瘋狂滋生的毒草在她的道心之中蔓延開來。
秦風冷冷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搖搖欲墜的模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的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彷彿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了的判決書。
“國難當頭,你們,袖手旁觀。”
“君王有危,你們,坐視不理。”
“百姓受苦,你們,視若無睹。”
他每說一句師妃暄的嬌軀便顫抖一分。
那張本就慘白如紙的俏臉更是再無半分血色。
秦風向前邁出一步。
那股無形的壓力再次籠罩而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刻刀,將佛門那最後的,遮羞布也給狠狠地撕了下來。
“可偏偏,就是你們。”
“就是你們這群,對國家,對民族,對百姓,毫無,半分貢獻的方外之人。”
“卻在此時此刻,天下大亂烽煙四起之際,打著‘為天下蒼生計’、‘為萬民擇明主’的旗號,從你們那超然物外的寺廟裡走了出來。”
“你們四處奔走聯絡門閥攪動風雲品評天下英雄彷彿,這天下,就是你們的,囊中之物,可以,任由你們,隨意擺佈!”
秦風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劍,直刺師妃暄的,靈魂深處。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師妃暄!”
“你和你背後的慈航靜齋,看清楚了!”
“你們,不是在救世!”
“你們,是在亂世!”
轟!
“亂世”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開天闢地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師妃暄的心頭。
讓她整個人都懵了。
她們是在亂世?
怎麼可能?
她們明明是為了儘快結束這亂世,才下山尋找明君的啊!
然而秦風卻根本不給她任何思考和辯駁的機會。
他的聲音,如同連綿不絕的狂濤駭浪徹底淹沒了她。
“若為天下,當下大隋,便是當時的天下正統!”
“你們身為中原子民,享受著朝廷給予的種種特權,非但不思報國,不思為國分憂幫助朝廷平息叛亂安撫百姓。”
“反而如同那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一般,上躥下跳,唯恐天下不亂!”
“你們眼睜睜地,看著這中原大地,因為內亂而元氣大傷!”
“眼睜睜地看著那北方的突厥,西邊的吐谷渾,關外的契丹,都對這,繁華的中原,虎視眈眈,引得四方異族環伺!”
秦風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利劍,狠狠地,刺入了師妃暄的內心深處。
他發出了最後的靈魂拷問:
“這,便是你們佛門的慈悲?!”
“這,便是你們靜齋的道?!”
“一個建立在中原大地血流成河生靈塗炭基礎之上的‘道’?!”
“一個以引狼入室,犧牲整個民族的利益,為代價的‘道’?!”
“師妃暄!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一連串字字誅心聲聲泣血的質問。
終於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師妃暄再也無法承受這般恐怖的言語衝擊。
她那本就佈滿了裂痕的道心,在這一刻被秦風這殘酷而又真實的言語,徹底擊得粉碎!
她引以為傲的信念。
她從小被灌輸的理念。
她為之奮鬥了將近二十年的所有理想。
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只覺得喉頭一甜。
一股腥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裡洶湧而出。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師妃暄的口中,噴了出來。
那鮮紅的血跡,灑落在她那一身潔白如雪的僧衣之上。
顯得是那麼的刺眼。
那麼的觸目驚心。
她的身體軟軟地沿著那冰冷的樑柱滑落。
美眸之中所有的神采,都在迅速地消退。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道心已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一旁,目睹了這一切的徐子陵徹底驚呆了。
他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癱坐在地上嘴角還掛著血跡的白衣仙子,大腦之中一片空白。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
那個在他心中如同天上謫仙一般神聖不可侵犯的師仙子。
竟然竟然被秦風用言語活生生地給說得吐血了!
這這簡直……
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詞彙來形容自己此刻內心的震撼。
而始作俑者秦風。
看著眼前這悽美而又狼狽的一幕。
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憐憫,也沒有半分的得意。
有的只是一片漠然。
彷彿他剛剛言語擊潰的不是一個名動天下的絕代仙子。
而只是隨手踩死了一隻聒噪的螻蟻。
他轉過身對著帳外淡淡地吩咐道:
“來人。”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