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秦風這種,近乎於挑釁的開場,師妃暄那顆,古井無波的道心,也不由得,泛起了一絲漣漪。
但她,畢竟是慈航靜齋,耗費了無數心血,悉心培養出來的傳人。
心境修為,遠非尋常女子可比。
她很快,便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將心中的那份,意外與棘手盡數壓下。
她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淡然出塵的模樣。
彷彿那個坐在角落裡身份敏感的徐子陵,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她對著秦風盈盈一禮動作優雅而又標準無可挑剔。
“妃暄冒昧來訪,未曾提前通報,還望總管大人海涵。”
她的聲音清冷如月悅耳動聽。
禮節周到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說完她的目光才彷彿是剛剛發現一般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一旁的徐子陵。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不知這位公子是?”
她明知故問。
這,是她的第一次試探。
她想看看秦風,會如何解釋徐子陵的身份。
是矢口否認?還是坦然承認?
這將直接反應出秦風的性格以及他對待此次會面的真實態度。
然而秦風的回答,卻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一個朋友的弟弟,在我這裡暫住幾天。”
秦風的回答,淡淡地響起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既沒有承認徐子陵的身份。
也沒有去刻意隱瞞甚麼。
只是用一種,近乎於敷衍的態度將這個問,給搪塞了過去。
這種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回答。
讓師妃暄那秀麗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輕輕蹙了一下。
她知道對方這是在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
這是我的事。
你,不要多管。
師妃暄,也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反而會,落了下乘。
於是,她不再糾纏於此,而是非常自然地,將話題切入了正題。
“妃暄此來,是久聞總管大人,在河北勵精圖治,短短數年,便將幽冀兩州,治理得,如同世外桃源,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
“心中,實在是,欽佩萬分。”
她一開口,便先是,給予了秦風,極高的讚揚。
這番話說得也是真心實意。
慈航靜齋的情報網路,遍佈天下。
她很清楚,如今的河北在秦風的治理下,是何等的繁榮與安定。
在整個烽煙四起,民不聊生的大隋,那片土地簡直就是,一片不可思議的淨土。
這也是她對秦風最為不解也最為好奇的地方。
一個能將地方治理得如此好的人,為何會選擇為楊廣那樣的暴君效力?
在給予了足夠高的讚譽,拉近了雙方的距離之後。
師妃暄的言語陡然一轉。
那雙,清澈的眸子也變得銳利了幾分。
她凝視著秦風沉聲問道:
“只是妃暄有一事不解。”
“以總管大人,這般的雄才大略,經世濟民之能,為何要為……當今陛下效力?”
“陷自己於,不義之地?”
這個問題問得可謂是相當的尖銳!
她沒有用“暴君”這樣太過刺激性的詞彙。
但那句“陷自己於不義之地”,卻已經是毫不客氣地,將秦風直接定義為了一個,“助紂為虐”的反面角色。
這才是她此行真正的目的。
她要,當面,質問秦風的,立場!
這個問題一出。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了起來。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徐子陵,也猛地,豎起了耳朵。
他的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是啊!
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秦風,這樣一個,文治武功,都堪稱,當世頂尖的絕代人傑,為何要為楊廣那個,早已失盡了民心的皇帝賣命?
他想不通!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秦風的答案。
面對師妃暄這,近乎於質問的尖銳問題。
秦風的臉上,卻並未流露出絲毫的,惱怒之色。
他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沒有,急於為自己辯解。
也沒有去反駁師妃暄的指責。
他只是抬起眼看著眼前這位,風華絕代的白衣仙子,不答反問:
“在仙子看來。”
“何為君?”
“何為臣?”
“何為,天下正統?”
一連三個問題,如同三記重錘,不輕不重地,敲擊在了師妃暄的心頭。
她準備好的一系列,關於“仁德”、“民心”的說辭,瞬間,都被卡在了喉嚨裡。
她發現,自己再一次落入了對方的節奏之中。
這個男人他根本就不跟你,在同一個層面上討論問題!
他直接,將問題的本質,上升到了一個關於法理、秩序與正統的更高層面!
他在逼著自己先去定義這場遊戲的規則!
師妃暄的心中那份棘手的感覺越發的濃厚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怕是真的遇到了,一個生平未見的可怕對手。
秦風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問,就如同一記,羚羊掛角的妙招,瞬間打亂了師妃暄所有的預設和節奏。
她原本準備好的一系列,關於“順天應人”、“為民請命”的說辭,在這一刻,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如果她無法,在“君臣”、“正統”這個最根本的法理問題上,給出一個,足以說服對方的答案,那麼,她後續所有,關於勸說秦風改換門庭的言論,都將失去,最堅實的根基。
帳內的氣氛,因為秦風的這三個問題,而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卻又無比凝滯的沉默。
徐子陵的目光,在秦風和師妃暄之間,來回移動,眼中,充滿了緊張與期待。
他能感覺到,這場看似平靜的對話,實則,是一場,兇險無比的,言語交鋒。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壓垮對方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
師妃暄不愧是師妃暄。
她只是,在短暫的沉吟之後,便重新,穩住了心神。
她那雙,清澈如古潭的眸子,迎上了秦風那,深邃如星空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躲閃與退讓。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又堅定。
“君者,德配其位,得萬民擁戴,方為君。”
“如今大隋,烽煙四起,民怨沸騰,四海離心。陛下,早已失其德,天下共棄之。”
“此,非妃暄一人之言,乃天下萬民之,共同心聲。”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直接,將“君”的合法性,與“德行”和“民心”,這兩個,儒家思想中,最核心的概念,繫結在了一起。
先從根本上,否定了楊廣,作為君主的正統性。
為她後續的言論,鋪平了道路。
聽完她的回答,秦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置可否的表情。
他輕輕地,點了點頭,似乎是,認同了她的說法。
“仙子所言,有理。”
他這句出乎意料的認同讓師妃暄都微微一怔。
她本以為,秦風會在這個問題上與她展開激烈的辯論。
卻沒想到他竟然如此輕易地就承認了。
然而她心中的這個念頭還未落下。
秦風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既然當今陛下已失其德不堪為君。”
“那依仙子之見,”
秦風的目光變得玩味了幾分。
他向前,走上一步,逼近了師妃暄,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而下。
“如今這天下,群雄並起,諸侯割據。”
“誰,又可為,仙子口中的,那位‘德配其位’的,天下明君?”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是盤踞關中,根基深厚尚未起勢的李閥?”
“還是佔據中原聲勢浩大號稱‘天下義軍領袖’的瓦崗李密?”
“又或是出身草莽在河北深得人心的竇建德?”
“亦或是,那稱雄江淮驍勇善戰的杜伏威?”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師妃暄的臉色便凝重一分。
她驚駭地發現,眼前這個,一直身處北境的男人,對於天下大勢的瞭解,竟然,看得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透徹!
他將所有,有資格,逐鹿天下的熱門人選,都一一擺在了檯面上。
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這個,最敏感,也最核心的選擇題,直接,拋給了她。
這,是一個陽謀。
也是一個陷阱。
無論她,選擇誰都意味著,慈航靜齋將徹底與其他的勢力,站到了對立面上。
這,與慈航靜齋,一向秉持的超然於世,暗中引導的策略是相違背的。
師妃暄的眼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男人,無論是武功還是智謀都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他是一個真正可怕的對手。
但她此行本就是為了推舉李世民而來。
自然也早就準備好了一套,完美的說辭。
她正欲開口闡述慈航靜齋,為何會看好李閥,尤其是那位李家二公子。
然而。
秦風,卻根本,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仙子,不必急於回答。”
他再次,打斷了她的話。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淡淡的不屑與嘲弄。
他轉過身,背對著師妃暄,用一種,近乎於宣判的語氣緩緩地說道:
“因為,在我看來。”
“他們,”
“都不行。”
這五個字,如同五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師妃暄,那準備好的一番,天花亂墜的說辭,瞬間,被堵死在了,喉嚨裡。
她那張,一直保持著,淡然出塵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愕然之色。
而一旁的徐子陵,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張開。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閥,李密,竇建德……
這些可都是當今天下最有可能問鼎九五的一方霸主!
在秦風的口中,竟然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全盤否定了!
好大的口氣!
好狂的姿態!
他到底是何來的底氣?
又是何來的自信?!
徐子陵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今天他或許會聽到一些,顛覆他過往所有認知的驚天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