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城外,幽州鐵騎初戰告捷,以摧枯拉朽之勢,大破瓦崗軍單雄信部,斬首數千,俘虜上萬。
訊息傳入洛陽,滿城震動。
原本因瓦崗軍兵臨城下而惶惶不可終日的東都,彷彿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瞬間安定了下來。
皇宮。
觀文殿內,隋煬帝楊廣在得到戰報的那一刻,那張因連日憂慮而顯得陰鬱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意。
“好!好一個秦風!好一個幽州鐵騎!”
楊廣將手中的戰報,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龍顏大悅。
“傳朕旨意!立刻召幽冀大總管秦風,河南道討捕大使張須陀,入宮覲見!朕,要親自為他們慶功!”
很快,聖旨便傳到了滎陽大營。
秦風將兵馬暫時交由周通、劉猛掌管,讓他們負責清掃戰場,整編俘虜。自己則與張須陀一道,在驍果軍的護衛下,進入了這座聞名天下的大隋東都——洛陽。
馬蹄踏在洛陽城那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發出的,卻是空曠的迴響。
這座曾經商賈雲集,車水馬龍,繁華不下於大興的帝國新都,此刻,也因戰爭的陰影,而顯得有些蕭條。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行人稀少,臉上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秦風策馬而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座城市。
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寧靜。
很快,這座城市,將成為王世充、李密等人反覆爭奪的血肉磨盤,它如今所擁有的一切繁華,都將在戰火中,化為灰燼。
穿過重重宮門,秦風與張須陀,終於在觀文殿內,見到了大隋朝的最高統治者,隋煬帝楊廣。
眼前的這位天子,比秦風想象中,還要顯得憔悴和陰鬱。
他的眼窩深陷,眼袋浮腫,臉色帶著一種長期縱情聲色和殫精竭慮後,特有的蒼白。
但即便如此,他端坐於龍椅之上,眉宇之間,那股與生俱來的,屬於帝王的傲氣與威嚴,卻絲毫未減。
“臣,秦風(張須陀),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齊齊下拜,行君臣大禮。
“兩位愛卿,平身!”楊廣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
“秦愛卿,你此番率軍來援,初戰便大破瓦崗賊寇,揚我大隋國威,實乃國之柱石!朕心甚慰!”
楊廣的目光,落在秦風的身上,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
“來人,賞!賜秦風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寶馬十匹!張須陀忠勇可嘉,同樣有賞!”
“謝陛下隆恩!”
秦風與張須陀,再次謝恩。
一番賞賜過後,楊廣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
“兩位愛卿,如今瓦崗賊寇雖然暫時退去,但其主力尚在,依舊是我大隋的心腹大患。你們,可有良策,為朕分憂?”
張須陀聞言,上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瓦崗賊寇,雖號稱百萬,實則多為烏合之眾。如今秦總管率三萬精銳鐵騎來援,我軍士氣大振。臣以為,當趁熱打鐵,整頓兵馬,與賊軍決一死戰,必可一戰而定,掃平中原!”
老將軍的話,說得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然而,楊廣聽完,卻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轉向了秦風。
“秦愛卿,你以為呢?”
秦風知道,正題,來了。
他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地說道:“陛下,張將軍所言,乃是正論。但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是與瓦崗決戰。”
“哦?”楊廣的眉毛,微微一挑。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安穩天下人心。”秦風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帝王。
“如今,天下動盪,流寇四起,根源,在於民心不穩,在於朝局不定。洛陽,乃天下之中。陛下乃萬民之主。臣懇請陛下,能坐鎮洛陽,親自主持平叛大計,向天下人,展示我大隋掃平叛亂的決心!”
“只要陛下坐鎮於此,便如定海神針,天下宵小,自然不敢妄動。屆時,再由我等將帥,領兵出征,剿滅叛匪,則天下可定,大隋江山,可保萬年!”
秦風的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將這位已經心生死志的帝王,從逃避的深淵中,拉回來。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門閥世家的背叛,對楊廣造成的傷害。
當秦風提到“平叛”、“朝局”這些字眼時,楊廣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那是一種,混雜著憎恨、失望、厭惡與無力的複雜表情。
“夠了!”
他冷聲打斷了秦風的話。
“平叛?哼!朕的那些朝臣,朕的那些世家,巴不得朕死,巴不得這天下大亂!他們會真心為朕平叛嗎?”
楊廣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憤怒。
“從遼東,到雁門!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在背後捅朕的刀子!朕受夠了!朕不想再看到他們那一張張虛偽的嘴臉!”
大殿之內,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秦風與張須陀,都沉默了。
他們能感受到,這位帝王心中,那股幾乎要溢位來的,對整個世家集團的滔天恨意。
發洩了一通後,楊廣似乎也耗盡了力氣。
他癱軟在龍椅上,擺了擺手,語氣變得意興闌珊。
“北方之事,有你,有張須陀,還有屈突通他們,朕,很放心。”
他看著秦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朕南巡江都,乃是為了安撫南方士族,巡視大運河的成果。此事,朕心意已決,不容更改。”
“你們,不必再勸了。”
聽到這句話,秦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楊廣,已經徹底放棄了。
他不再對平定叛亂,抱有任何的希望。
他只想逃,逃到那個他一手打造的,沒有門閥掣肘,只有歌舞昇平的江南。
去那裡,醉生夢死,度過自己最後的時光。
勸諫,徹底失敗。
歷史的巨大慣性,終究,還是無法輕易撼動。
秦風在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既然,你一心求死。
那便,休怪我了。
就在這時,楊廣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似乎已經從剛才的情緒中,恢復了過來,又變回了那個威嚴的帝王。
他下達了一道新的命令:
“秦風,張須陀,聽旨。”
“臣在。”
“朕命你二人,聯手協作,即刻起,整頓兵馬。務必,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打通前往江都的大運河水道,將盤踞在河道之上的瓦崗水寨,盡數掃平!”
“朕,要為南巡,掃清最後的障礙!”
秦風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與張須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他們的目標,從“平定中原叛亂”,無奈地,變成了一場規模浩大的,“護駕清道夫”行動。
“臣……遵旨。”
兩人躬身,領下了這道,讓他們感到無比憋屈的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