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洪流,自北向南,席捲而來。
一萬三千名幽州軍精銳,在張誠與周通的率領下,如同一柄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冀州的版圖之上。他們的行軍速度,快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大軍沿著官道長驅直入,所有沿途的關隘不敢阻攔,紛紛放行。
寂靜無聲的行軍隊伍中,只聽得見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和戰馬沉重的呼吸。每一個士卒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冷硬如鐵的神情。他們是秦風手中最鋒利的刀,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博陵。
這支軍隊的行動,是如此的迅速而又隱秘,以至於當他們已經深入冀州腹地時,因為過城不入,沿途的州縣官府,甚至都還未曾收到任何關於這支大軍入境的訊息,大軍趕到後才發現。
與此同時,博陵郡,崔氏府邸。
這座傳承了數百年的府院,依舊沉浸在一種虛假的安寧之中。家主崔珉坐在自己的書房裡,手中端著一杯上好的春茶,神態悠閒。他正在等待,等待著從冀州各地傳來的好訊息。
在他看來,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高開道、盧明月等人,都是桀驁不馴的豺狼,一旦被放入冀州這塊肥美的草場,必然會掀起滔天大亂。到那時,秦風必然會被這四處燃起的烽火,搞得焦頭爛額。
一個連治下都無法安定的總管,還有甚麼威信可言?到那時,他只需要以河北世家領袖的身份,站出來“調停”,便能輕易地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甚至還能讓秦風那個黃口小兒,對他感恩戴德。
“家主!”一名管家腳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信都那邊傳來訊息了!”
“哦?”崔珉放下茶盞,嘴角噙著一絲智珠在握的笑意,“是秦風派兵去救火了?還是向我們求援了?”
“不……都不是……”管家的聲音有些發顫,“訊息說,秦風昨日在信都城西校場,召集了四萬大軍,舉行了軍事總動員。”
“總動員?”崔珉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他想幹甚麼?集結重兵,與高開道等人決戰?”
“不……不是……”管家嚥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他在校場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宣讀了……宣讀了我們崔氏勾結流寇,通敵叛國的罪證,並且……並且……”
“並且甚麼?快說!”崔珉厲聲喝道。
“並且,他已經派出了麾下最精銳的一萬三千幽州軍,目標……目標直指我們博陵!”
“哐當!”
崔珉手中的茶盞,失手滑落,在名貴的地毯上摔得粉碎。他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失聲叫道,聲音尖銳而又刺耳,“他怎麼敢?!他怎麼會有證據?!我的計劃如此周密,他怎麼可能知道!”
他不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在他看來,秦風此刻應該正被四處的叛亂搞得焦頭爛額,怎麼可能有精力,有膽量,來主動攻擊自己這個河北世家的領袖?這一定是虛張聲勢!一定是秦風為了穩定冀州人心,故意放出來的假訊息!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崔珉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秦風這是在嚇唬我!他不敢來,他絕對不敢來!”
然而,他的自我安慰,並沒有持續太久。
僅僅一個時辰之後,第二份情報,如同催命符一般,被快馬送到了他的案頭。
“家主!大事不好了!”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被人抬了進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嘶吼道,“秦……秦風的大軍,已經越過了安平郡!他們的前鋒,距離博陵,已不足百里!”
如果說第一份情報,還讓崔珉心存幻想,那麼這份由家族斥候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則如同一記最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碎了他所有的僥倖。
秦風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那些流寇。
他真正的目標,就是自己!就是他博陵崔氏!
“快!快召集所有人!所有人!”崔珉的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
很快,崔氏府邸的議事大廳內,擠滿了崔氏的核心族人。當他們得知秦風的大軍正以雷霆之勢殺來時,整個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怎麼會這樣?家主,您不是說一切盡在掌握嗎?”
“一萬三千幽州精銳啊!那可是能和突厥人硬撼的百戰之師!我們拿甚麼去擋?”
“投降吧!家主!我們立刻派人去向秦總管投降!或許還能保全家族!”一名年輕的族人,面無人色地哀求道。
“住口!”崔珉猛地一拍桌子,聲色俱厲地怒吼道,“天真!愚蠢!秦風既然已經將‘通敵叛國’的罪名扣在了我們頭上,他還會接受我們的投降嗎?他這是要拿我們崔氏的血,來祭他的刀!投降,只有死路一條!”
他強行壓下族內的混亂,數百年來世家領袖的威嚴,在這一刻顯露無疑。他赤紅著雙眼,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嘶聲說道:“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守住塢堡,等待援軍!”
“傳我命令!”崔珉的聲音,帶著一絲瘋狂,“立刻召集府中所有供奉高手、護院死士!開啟塢堡的所有防禦!將府庫裡的兵甲,全部發下去!告訴他們,守住塢,每人賞金百兩!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在死亡的威脅下,崔氏數百年的底蘊,被徹底激發了出來。高大的塢堡外牆上,一架架弩機被推了出來,箭塔上站滿了弓手。塢堡的大門,也被死死頂住。整個崔氏府邸,在短短半天之內,就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戰爭堡壘。
做完這一切,崔珉依舊覺得不保險。他抓過筆墨,親手寫了數封求援信。
“你!立刻帶上重金,去清河!告訴崔景,唇亡齒寒的道理!讓他無論如何,也要出兵,從背後襲擾秦風的糧道!”
“還有你!去趙郡!告訴李宗,秦風若是滅了我,下一個就是他!讓他即刻起兵,牽制秦風的後路!”
他一連派出了數名最心腹的死士,讓他們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和足以讓任何人動心的重金,從不同的方向,衝出博陵城,前往那些曾經的“盟友”處求援。他把最後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這些盟友的身上。
然而,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那些信使,剛剛策馬奔出博陵城不到二十里。一片寂靜的樹林中,數十張早已拉滿的弓弦,悄然鬆開。
“咻咻咻——”
箭雨,鋪天蓋地。
那幾名身手不凡的崔氏死士,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射成了刺蝟,連人帶馬,栽倒在地。
數十名身穿幽州軍斥候服飾計程車兵,從林中走出,他們熟練地從屍體上搜出了那些信件和金銀,然後將屍體拖入密林深處。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博陵城的城牆之上,崔珉正焦急地來回踱步。突然,他身旁的族人發出一聲驚呼,手指顫抖地指向遠方的地平線。
崔珉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西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色的線。那條線,在迅速地變粗、變長,彷彿有無盡的墨汁,正在侵染著血色的天空。
很快,他們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甚麼線,那是無邊無際的鐵甲,是密密麻麻的長槍,是匯聚成海洋的黑色戰旗!
一面繡著猙獰巨獸的“秦”字大旗,在軍陣的最前方,迎風招展,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數萬大軍,兵臨城下。
那股冰冷、肅殺,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的鐵血煞氣,籠罩了整座博陵城。塢堡上,所有的崔氏族人,都感到了一陣腿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大軍在距離塢堡一里外,停下了腳步。
張誠策馬而出,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城牆上那些驚慌失措的身影,沒有下令攻城,只是舉起了手。
一名親衛上前,遞給他一捆東西。
張誠接過,那正是從崔氏信使身上繳獲的,那幾封求援信。
“嗖!嗖!嗖!”
數十名神射手彎弓搭箭,將那些綁著信件的箭矢,一支支地,射上了城的城頭。
城牆上的崔氏族人,面面相覷。一名膽大的家丁,顫抖著上前,拔下一支箭,解下了上面的信件,呈給了崔珉。
崔珉疑惑地展開信,只看了一眼,他的身體,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那上面,是他親筆寫給清河崔氏的求援信!是他最後的希望!
其餘的族人,也紛紛撿起了其他的信件。當他們看清楚信上的內容,再看看城外那早已將他們信使截殺,如今又將信件原封不動射回來的幽州軍時,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們的求援之路,從一開始,就被斬斷了。
他們所謂的盟友,根本不可能來救他們。
甚至,那些盟友,很可能早已將他們出賣!
絕望,如同最黑暗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城牆上每一個崔氏族人的心。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城外,張誠看著城牆上那一片混亂的景象,嘴角露出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攻心,為上。
主公的計策,總是這般,招招致命。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戰刀,刀鋒,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出森然的血光。
“傳我命令!”
“明日清晨,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