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趙郡。
一支由十數名文吏和五十名士兵組成的隊伍,正行走在鄉間的泥土路上。隊伍的旗幟上,書寫著一個醒目的“清”字,這便是秦風新設的“清丈司”下派到各地的清丈隊伍之一。
為首的官員名叫孫乾,是一名從幽州帶來的老吏,為人刻板,鐵面無私。他看著手中的輿圖和戶籍冊,眉頭緊鎖。根據總管府下發的資料,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趙郡大戶“宋家”的一處別莊。這宋家,在整個趙郡根深蒂固,雖比不上趙郡李氏那樣的頂級門閥,卻也是地方一霸,與李氏有著千絲萬縷的姻親關係。
“孫主簿,前方就是宋家莊了。”一名本地招募的嚮導指著遠處一片連綿的莊院說道。
孫乾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衣冠,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記住總管大人的話,我們是奉皇命,行王法,清查賦稅,核實田畝,任何人敢於阻攔,皆以抗法論處!”
“是!”
隊伍很快抵達了莊園門口。高大的門樓,緊閉的朱漆大門,以及門前站著的數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無不彰顯著此地的戒備與不善。
孫乾上前一步,朗聲道:“總管府清丈司奉命前來核查田畝戶籍,爾等速速開門,配合清查!”
大門內毫無動靜,門前的家丁們則是一臉的輕蔑與不屑,為首的管事打扮的壯漢更是抱著胳膊,冷笑道:“甚麼清丈司?沒聽說過。這裡是宋家的私產,沒有家主的命令,誰也不能進!識相的趕緊滾,別在這裡自討沒趣!”
孫乾臉色一沉,他預料到會遇到阻力,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囂張,連最基本的場面話都懶得說。
“放肆!”孫乾身後的隊正呵斥道,“總管府的命令,便是大帥的軍令!爾等是想造反不成?”
那管事哈哈大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軍令?嚇唬誰呢?這裡是趙郡,不是你們那窮鄉僻壤的幽州。告訴你們,天高皇帝遠,在這兒,我們宋家就是法!想進去?可以,從我們兄弟們的屍體上跨過去!”
“你!”隊正大怒,便要拔刀。
孫乾伸手攔住了他,他知道,一旦動武,事情的性質就變了。他強壓著怒火,再次開口:“我再警告一次,阻撓清丈,等同叛國。你們可要想清楚,為了一個宋家,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值不值得!”
“廢話少說!”管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給你們三息時間,再不滾,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說罷,那數十名家丁齊齊上前一步,手中的棍棒在地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氣焰囂張到了極點。
孫乾臉色鐵青,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無法善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的隊正點了點頭。
“結陣!”隊正拔出腰刀,厲聲喝道。
五十名士兵迅速組成一個簡單的防禦陣型,將文吏們護在中央。他們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從幽州軍中挑選出來的百戰老兵,身上自有一股殺伐之氣。
對面的家丁們見狀,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更加興奮。那管事獰笑一聲:“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打殘了,算我的!”
“上!”
一聲令下,數十名家丁揮舞著棍棒,如同惡狼般撲了上來。
“守!”隊正大喝一聲,士兵們舉起手中的盾牌,迎了上去。
“砰砰砰!”
棍棒砸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幽州軍計程車兵訓練有素,陣型穩固,任憑對方如何衝擊,都穩如磐石。
然而,宋家的家丁源源不斷的從莊子裡出來,很快數量是他們的兩倍還多,而且悍不畏死。第一波衝擊被擋住後,他們立刻從兩側包抄,試圖衝破陣型,明顯裡面有懂得軍陣的人。
混亂中,一名士兵腳下不穩,被一名家丁一棍掃中腿部,慘叫一聲倒地。陣型出現了一個缺口。
“殺進去!”管事見狀大喜,親自提著一根鐵棍衝了上來。
“保護孫主簿!”隊正雙目赤紅,揮刀砍翻一名家丁,但更多的敵人湧了上來。
戰鬥瞬間變得慘烈起來。清丈司計程車兵雖然精銳,但畢竟人少,又被要求儘量不要鬧出人命,束手束腳。而宋家的家丁則是下了死手,棍棍都朝著要害招呼。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清丈司計程車兵便倒下了一大半,人人帶傷。孫乾等幾名文吏也被幾名家丁圍住,雖然有士兵拼死保護,但情況已是岌岌可危。
孫乾看著眼前混亂血腥的場面,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阻撓,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赤裸裸的武力示威。宋家,或者說宋家背後的那些世家,是要用他們的鮮血,來警告秦風,冀州,不是他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撤!快撤!”孫乾嘶啞地喊道。再打下去,他們這支隊伍,恐怕就要全軍覆沒在這裡了。
然而,想撤又談何容易。宋家的家丁們已經殺紅了眼,將他們團團圍住,不留一絲空隙。
就在孫乾感到絕望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如同滾雷一般。
正在圍攻的家丁們動作一滯,紛紛扭頭望去。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揚起一道沖天的煙塵,一面黑色的“秦”字大旗,在煙塵中若隱若現。
那管事的臉色變了,他聽出了這馬蹄聲中蘊含的驚人殺氣,這絕不是普通的騎兵。
“快!解決他們!別留下活口!”管事發瘋似的吼道。
家丁們聞言,攻勢更加猛烈。
隊正拼死護在孫乾身前,身上已經中了好幾棍,鮮血染紅了衣甲。他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大旗,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大帥的援兵到了!兄弟們,撐住!”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一根鐵棍便從側面狠狠砸在了他的後腦上。
隊正身體一僵,緩緩地倒了下去,眼中還帶著一絲不甘與期盼。
孫乾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隊正,看著那些如同瘋魔般的家丁,又看著遠處那道象徵著希望的黑色煙塵,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而在他昏迷之前,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完了。
這下,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