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魯道夫帶著,走進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裝修樸實無華的傳統英式餐館時,狸貓還帶著對“炸魚薯條”這道聞名遐邇的菜餚的好奇。
她還算喜歡吃魚,前提是——處理得足夠好,沒有討厭的腥氣。
當那份用報紙樣式油紙包裹著的、熱氣騰騰的炸魚薯條被端上來時,金黃色的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誘人。
粗壯的薯條外表酥脆,巨大的鱈魚排包裹在同樣金黃酥脆的麵糊裡。
狸貓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剜下一小塊雪白的魚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外皮的酥香和魚肉的鮮嫩多汁瞬間在口中瀰漫開,調味並不複雜,主要依靠魚肉本身的質量和油炸的火候。
“唔……這個,還不錯?”
狸貓有些意外地眨眨眼,又嚐了一根粗薯,蘸上旁邊的塔塔醬和豌豆泥,“比想象中好吃!”
至少,沒有她最害怕的腥氣。
魯道夫看著她那副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小驚喜的模樣,微微一笑,將自己盤中的炸魚也切下一塊,自然地遞到她嘴邊:“喜歡就多吃點。”
然而,狸貓的“冒險精神”顯然不止於此。她的目光被選單上另一個更加“聲名顯赫”的圖示吸引了——
仰望星空派 (Stargazy Pie)。
圖片上,幾個沙丁魚頭堅定不移地、帶著某種悲壯感地從酥皮中探出,彷彿在凝視著遙遠的星空。
“露娜!我要這個!”
狸貓指著圖片,金色眼眸裡閃爍著混合了作死好奇和“來都來了”的決心,“我要嚐嚐這個!”
魯道夫看著那圖片,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確認道:“你確定?這個……可能比較有挑戰性。”
“確定!”狸貓用力點頭,一臉“我倒要看看能有多難吃”的壯烈。
當那份真正的仰望星空派被端上桌時,視覺衝擊力比圖片更強。
焦黃的酥皮中,數個完整的沙丁魚頭帶著它們空洞的眼神“仰望”著餐廳的天花板,魚身被埋在派裡,魚尾則俏皮地在酥皮邊緣翹起。
一股混合了魚腥、黃油和烘烤氣味的、難以言喻的氣息隱隱散發出來。
狸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計程車兵,拿起餐刀,對著那“星空”勇敢地切了下去。
酥皮破開,露出了內部混合著魚肉、雞蛋、土豆和洋蔥的餡料。
她舀起一勺,連同一點點酥皮和……某個魚頭附近的部分,閉著眼送進了嘴裡。
咀嚼。
一秒,兩秒……
她的表情從視死如歸,慢慢變成了困惑,然後是艱難的忍耐,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力剋制的、快要崩潰的邊緣。
魚腥味、魚本身的鹹鮮、奶油的膩感、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屬於魚內臟的微妙氣息,在口中交織成一種極其複雜、完全超出她接受範圍的味覺風暴。
“……!!!”
她捂住嘴,強忍著沒有立刻吐出來,金色的眼眸瞬間漫上了生理性的水霧。
魯道夫早有預料,適時地將一杯清水推到她面前,眼中帶著瞭然和一絲無奈的笑意:“早就提醒過你了。”
狸貓猛灌了幾大口水,才勉強沖淡了那可怕的味道,小臉皺成一團,帶著哭腔:
“……露娜……它、它真的在‘看’著我……味道也好‘深刻’……”
她看著盤子裡剩下的、依舊執著“仰望星空”的派,心有餘悸。
魯道夫將自己那盤幾乎沒動過的炸魚薯條推到她面前:“吃這個吧,那個別勉強了。”
狸貓看著那金黃酥脆的炸魚,又看了看盤子裡“星空”,最終還是選擇了向美味投降。
她一邊啃著露娜給的炸魚,一邊小聲嘟囔:“英國菜……果然還是有‘刺客’……露娜,這個派……你幫我吃一點點好不好?”
她試圖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矇混過關,讓露娜分擔這份“深刻”的體驗。
魯道夫挑眉,看著那被她挖了一勺、露出內部餡料和魚頭的派,慢條斯理地切下極小的一塊,放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品嚐了一下,然後評價道:“味道……很傳統。”
狸貓看著她平靜的樣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最終,那份仰望星空派的大部分,還是被留在了盤子裡,成為了她們英國之行中,一次勇敢(或許魯莽)而印象無比深刻的味覺記憶。
而狸貓也再次堅定了信念:還是露娜做的飯最好!全世界最好!
氤氳的水汽尚未完全從浴室散去,帶著甜香的熱氣縈繞在室內。
狸貓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銀色長髮,髮梢還滴著水珠,就像一隻剛被溫水洗刷過、渾身散發著暖意的貓咪。
她甚至來不及好好擦乾頭髮,只胡亂裹著柔軟的浴袍,便赤著腳丫,“噠噠噠”地小跑到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的魯道夫面前。
“露娜~露娜!”她聲音帶著沐浴後的鬆軟和急切,金色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寫筆記!現在就要寫!”
她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就想往魯道夫懷裡鑽,尋求那個最熟悉、最安心的記錄位置。
魯道夫放下手中的書,抬眼看向眼前這顆還冒著熱氣的小年糕。
目光掃過她滴水的髮梢和因為奔跑而微微敞開的浴袍領口,裡面肌膚泛著被熱水浸潤過的粉色。她微微蹙眉,伸手阻止了對方直接撲過來的動作。
“頭髮不擦乾,會著涼。”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心,起身去拿來了幹發毛巾。
狸貓有些不情願地“唔”了一聲,但還是乖乖坐好,任由魯道夫用柔軟的毛巾包裹住她的腦袋,動作輕柔地擦拭著那溼漉的長髮。
享受著服務,她嘴裡還不忘催促:“那……那擦快點嘛,今天發生了好多事,不記下來我會忘掉的!”
雖然記憶已經穩固,但記錄與露娜共度的每一個瞬間,早已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儀式感。
魯道夫手下動作細緻,聽著她軟糯的催促,眼底含笑:
“這麼著急?是怕忘了炸魚的酥脆,還是……忘了仰望星空派的‘深刻’?”
“露娜!”狸貓立刻想起了白天那難以言喻的味道,皺起了小臉。
“不許提那個派!是、是其他的!比如……比如我們一起撐傘走路!還有……還有……”
她努力想著其他值得記錄的美好細節,試圖覆蓋掉那“星空”的陰影。
頭髮被擦得半乾,不再滴水。
魯道夫這才放下毛巾,重新坐回沙發,張開了手臂。
狸貓立刻像得到訊號一般,歡快地窩了進去,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背靠著魯道夫溫暖的胸膛,催促道:“快寫快寫!”
魯道夫拿過床頭櫃上那本越來越厚的戀愛筆記,翻開新的一頁,筆尖在紙面上落下沉穩的墨跡。
【日期:離英前夕】
【天氣:雨轉晴,夜間微涼】
狸貓靠在她的懷裡,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穩健心跳,開始細數今天的經歷,語氣時而興奮,時而帶著點小委屈:
“今天吃了炸魚薯條!外面的脆皮和裡面的魚肉都好吃!就是薯條好大一根,吃多了有點撐……”
“還有!那個可怕的派!露娜你居然面不改色!它真的不好吃!(這裡要重點標註!)”
“下雨的時候和露娜擠在一把傘下面,很暖和……就是某人老是使壞……(小聲)”
“對了!影片!氣槽小姐她們肯定在笑話我了!都怪露娜!”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魯道夫便依言寫下,筆跡優雅,偶爾在她特別強調的地方,會留下簡短的、帶著笑意的備註。
比如在“擠在一把傘下”後面,括號裡悄無聲息地加上:(小貓主動投懷,甚為可愛,手感尤佳。)
又在“某人老是使壞”後面備註:(此言差矣,實為傘下空間有限,不可避免之正常接觸。)
狸貓一邊口述,一邊偷瞄魯道夫寫下的內容,看到那些讓她臉紅的備註時,忍不住又扭動起來抗議:“露娜!不許亂加備註!”
魯道夫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半乾的、散發著香氣的發頂,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如實記錄,何來亂加?”
“就是亂加!”狸貓轉過身,伸手想去捂本子,卻被魯道夫輕易躲過,反而將她更緊地圈在懷裡。
“乖,別鬧,馬上寫完了。”
魯道夫穩住懷裡不安分的小貓,筆尖繼續流動,寫下了最後的總結:
【綜上,今日雖有味覺驚嚇(仰望星空派),然共享之趣、陪伴之暖,遠勝於此。離英在即,期待下一程。】
寫完,她放下筆,將筆記本拿到狸貓面前。
狸貓看著那熟悉的字跡,記錄著她們共同的、充滿煙火氣的記憶,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她轉過身,伸出雙臂摟住魯道夫的脖子,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下。
“獎勵!”她笑嘻嘻地說,然後又把臉埋進對方肩窩,小聲補充,“……最喜歡和露娜一起寫筆記了。”
魯道夫收攏手臂,擁抱著懷裡這具溫暖馨香的身體,感受著她全然的依賴和滿足。
窗外的倫敦夜色正濃,而屬於她們的小小世界裡,只有筆墨的淡香和相依的溫暖,在靜靜流淌。
“嗯,”她低聲回應,吻了吻她的髮絲,“我也喜歡。”
這“每晚的例行公事”,大概會是她們之間,永遠也不會厭倦的甜蜜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