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書房的玻璃窗,在魯道夫面前,幾乎是新的一天會固定重新整理出來的,堆積如山的檔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左腳仍架在專用的矮凳上,石膏的灰白色在深色地板上顯得格外醒目。
狸貓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桌角,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定在原地,雙手有些緊張地交握在身前。
“露娜。”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心。
魯道夫從檔案中抬起頭,紫眸落在她身上,帶著詢問。
“下週……中山賽場的短途者競賽,”狸貓深吸一口氣,金色的眼眸直視著魯道夫,“我想參加。”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魯道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在評估著甚麼。
她當然知道這場比賽,也明白狸貓此刻提出參賽的意圖——不僅僅是為了競技,更是想用一場勝利,來驅散籠罩在她們頭頂的陰霾,為她,也為Spica隊注入一劑強心針。
然而,擔憂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然纏繞上心頭。
JPA的壓力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而未落,她自己受傷行動不便,無法像往常一樣在賽場邊給予最及時的指導和支援。
狸貓雖然確實有不錯的短跑適應性,但她幾乎一直是在跑中距離。
而且讓狸貓獨自面對這一切,尤其是在可能存在的、針對她們的流言蜚語中……
“你的訓練資料很穩定,”魯道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公事公辦般地陳述,“西崎龍訓練員也認為你狀態不錯。但是……”
她話鋒微轉,目光掃過自己打著石膏的腳,“現在的局面,你可能需要面對更多賽場外的東西。”
“我知道!”
狸貓急切地向前一步,語氣堅定,“我知道現在情況特殊。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想去跑!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Spica的北海狸貓,依然是那個能不斷獲勝的賽馬娘!我……我不想只是躲在露娜的身後,看著你一個人承受一切!”
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但眼神卻灼熱得像要燃燒起來。
那裡面有不屈,有擔當,更有對眼前之人最深切的心疼。
魯道夫凝視著她,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她想起了狸貓這些日子以來笨拙卻努力地處理公務,想起了她無聲的照顧和深夜的陪伴。
她的雛鳥,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振翅,想要為她遮蔽風雨了。
心底的擔憂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交織在一起。最終,那份驕傲,以及對她能力的信任,壓過了過度保護的本能。
“……好吧。”魯道夫終於開口,聲音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和清晰的認可,“我允許你參賽。”
狸貓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萬千星辰。
“但是,”魯道夫的語氣嚴肅起來,帶著會長的威儀。
“記住,保護好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態。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你的目標只有一個——終點線。明白嗎?”
“是!我明白!”
狸貓用力點頭,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彷彿整個書房的陰霾都被這笑容驅散了些許。
她湊上前,快速地在魯道夫臉頰上親了一下,“謝謝你,露娜!我一定會贏的!”
看著她雀躍卻又強裝穩重的背影離開書房,魯道夫輕輕撫過被親過的臉頰,眼底情緒複雜。
她希望她贏,又隱隱害怕她贏得太過耀眼,加速JPA的行動。
這種矛盾的心情,如同冰火交織,煎熬著她的內心。但最終,她閉上眼,將所有雜念摒棄。
“相信她吧。”她對自己說。
狸貓早早的離開,只剩下魯道夫在那裡思考。
比賽日當天,天空堆積著灰白的雲層,空氣沉悶,彷彿一塊溼重的布壓在胸口。
這種天氣讓狸貓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甚至連開始前的披風,揮揚的也不如以往那般有力
站在熟悉的閘廂裡,她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到賽道上。
然而,她的心卻像繫著一根無形的線,線的另一端,牢牢牽在遠在家中、行動不便的魯道夫身上。
露娜的腳還疼嗎?
她有沒有按時吃飯?
JPA的人會不會趁她不在,又去打擾露娜?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難以維持平時的冷靜。
更讓她不安的是,體內那股熟悉的力量——那份能將一切都看穿的,引導著自己走向勝利的,能自然流淌的“領域”之力,此刻卻如同枯竭的泉眼,任憑她如何凝神感知,都只有一片滯澀與空虛。
它還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阻塞了,無法像往常那樣呼應她的意志,為她帶來那種與萬物共鳴、掌控節奏的清晰感。
這種感覺讓她恐慌。領域是她力量的象徵,也是她能與魯道夫比肩而立的底氣之一。
在此刻急需證明自己的關頭,它的“失靈”無異於雪上加霜。
發令槍響!
狸貓的起跑憑藉肌肉記憶依舊迅捷,但好像失去了那種對賽道,對對手呼吸的微妙感知,她的奔跑變得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缺乏了往日的流暢與精準。
“出閘,失誤”
技能發動……失敗。
她的加速顯得有些猶豫,步伐不如平時那般充滿自信的彈性。
在中盤,領放的她甚至被兩名對手接連超越,位置落到了中段。
“北海狸貓今天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
“起跑雖然差點,但中盤更是完全沒發揮出平時的水準啊。”
“看來魯道夫會長受傷對她影響真的很大,她心態崩了吧?”
看臺上傳來的議論聲,此刻變得格外清晰,像細針一樣紮在她的耳膜上。
她努力想遮蔽這些聲音,將注意力放回比賽,可那份力量的滯澀感以及內心深處對魯道夫的擔憂,如同雙重枷鎖,拖慢了她的腳步。
就在這時,不知那裡傳出來的,一個清晰、刻薄,充滿了不屑與譏諷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錐,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防禦:
“哼,我就說,這種來自北海道的鄉下馬娘,骨子裡就透著平庸!怎麼可能真正配得上‘皇帝’的青睞?我看魯道夫會長這次受傷,說不定就是被她這不成熟的樣子給拖累的!看她現在跑得像個無頭蒼蠅,真是可笑!”
“配不上皇帝”……
“露娜的拖累”……
“北海道的鄉下馬娘”……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狸貓的心上!
長久以來因出身而產生的微妙自卑,對魯道夫受傷的深切自責,以及害怕自己真的不夠好,會成為對方負擔的恐懼……在這一刻,被這句惡毒的話語徹底引爆!
轟——!
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洪流猛地從心臟炸開,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理智與不安!憤怒!無邊無際的憤怒!
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攜帶著被侮辱的委屈,被質疑的憤懣,以及最深層、最熾烈的守護欲,轟然噴發!
帶著這種極致的情感,固有技能隨之爆發!
“永不……熄滅的……黃金瞳!”
隨著固有技能的發動
那原本滯澀,枯竭的領域,在這極致情緒的衝擊下,隨之啟動。
並未恢復成往常那種能夠看穿一切的“大聰明”狀態,而是被這股狂暴的怒意徹底侵染,扭曲!
它不再像是與世界溝通的橋樑,而是化作了她自身意志的延伸,充滿了排他性,侵略性和近乎毀滅性的霸道!
金色的眼眸在瞬間被染上赤紅的邊緣,彷彿燃燒的熔岩!
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整個世界只剩下前方那些對手的背影,以及要將所有敢於詆譭她與露娜之間羈絆的事物,徹底碾碎的絕對意志!
“呃啊啊啊——!!!”
伴隨著內心撕裂般的怒吼,狸貓的身體猛地壓低的,銀色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撕裂灰暗天幕的狂暴雷霆!
最後200米!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加速! 她的腳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次蹬地都彷彿在地面上留下無形的裂痕,不再是靈巧的穿梭,而是充滿了力量感的,蠻橫無比的碾壓!
她的領域不再遲緩,而是變得更加銳利,以一種強橫的姿態驅散著周圍的一切氣息,為她開闢出一條唯我獨尊的路徑!
“發生了甚麼?!3號北海狸貓!這是……這是甚麼跑法?!難以置信的末腳!充滿了……憤怒的力量!!”解說員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形。
一個、兩個、三個……她如同摧枯拉朽的戰車,將前方的對手毫不留情地一一甩開!
是超越,更是是征服!是宣告!每一步都踏碎了那些質疑與嘲諷!
最後100米,她已然一騎絕塵,將所有人都遠遠拋在身後,孤獨地賓士在那片被她狂暴領域籠罩的賽道上!
衝線!
“獨佔力,Max!”獲得。
這不單單是勝利,更像是一場審判。
衝過終點後,她甚至沒有立刻減速,而是猛地轉過頭,那雙燃燒著赤金色火焰的眼眸,如同君臨天下的猛獸,帶著冰冷的威壓掃過看臺,最終定格在剛才傳出聲音的方向,彷彿在用目光進行最後的制裁。
——我的資格,由我的腳步來定義!而她,由我來獨佔!任何妄議者,都將被這股怒火焚盡!
整個賽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那駭人的氣勢與充滿壓迫感的領域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而在遙遠的家中,透過直播螢幕目睹了全過程的魯道夫,緊緊捂住了嘴。
她看到了狸貓最初的掙扎與領域的異常,聽到了那誅心的言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最後爆發中,不再是純粹的奔跑意志,而是為她而戰的,近乎扭曲的憤怒與霸道的獨佔欲。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既為這場勝利的代價感到心疼,又為那毫無保留的、熾熱到燙人的守護之心感到劇烈的悸動。
她緩緩閉上眼,一滴淚水無聲滑落。
“笨蛋……”
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複雜情感,“這樣……讓我如何還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