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的夜晚,似乎比平日更加粘稠。安全屋的書房裡,燈光只照亮了書桌一隅,林風靠在高背椅中,指尖在平滑的扶手上無意識地、緩慢地划著圈,目光垂落,彷彿在審視桌面木紋的走向。
孔祥帶來的那幾張皺巴巴的報告紙,連同那個象徵不祥的牛皮紙檔案袋,已經被K收走。呂一被派去“檢查外圍”,實則是一種安撫性的支開,以免他暴躁的脾氣干擾此刻需要的絕對冷靜。
客廳裡,只剩孔祥呆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眼神發直,等待著未知的宣判。
K 操作著經過多重加密的通訊終端,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幽光映亮他沒甚麼表情的臉。幾分鐘後,他切斷連線,轉向林風,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彙報:
“老闆,已聯絡上‘羅傑’。他正在辦公室。情況已知悉。他表示,內部調查科(IAD)的報告尚未正式提交歸檔,目前只是初步結論在部門負責人層面流轉。
涉事證物N-774及相關指紋比對報告,暫存於IAD臨時證物室,處於‘待複核’狀態。邁克·羅林斯(即邁克)今天值晚班,目前仍在刑事科學部。
儲存伺服器故障的初步診斷報告,已由外部IT公司提交,定性為‘罕見的硬體扇區間歇性故障’,但完整的底層日誌尚未被重點調閱。”
林風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看似普通、實則內嵌了多重加密晶片的機械錶,時針指向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告訴羅傑,” 林風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書房裡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邁克的辦公桌被清空,他的名字從警局內部系統消失。孔祥的嫌疑,要洗得比蒸餾水還乾淨。至於方法,他應該比我更清楚,甚麼‘證據’最有說服力。”
“明白。” K 立刻將指令轉化為加密電文,再次發出。
指令下達完畢,書房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被雨聲模糊的車流聲。孔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羅傑”是誰,不知道老闆要如何“洗清”,更不知道所謂“天亮之前”意味著何等高效而殘酷的行動。他只能等待,在冰冷的恐懼和一絲渺茫的希望中煎熬。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緩慢得像在黏稠的瀝青中爬行。
西雅圖警察局總部大樓,刑事科學部所在樓層。夜晚的實驗室區域比白天安靜許多,只有少數幾個加班的技術員和夜班巡邏的保安。燈光慘白,照在那些冰冷的儀器和密封的證物櫃上,更添幾分森然。
邁克·羅林斯的心情顯然不錯。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最後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錄入系統,然後伸了個懶腰,目光掃過不遠處孔祥那間已經上了鎖、貼著“內部調查,暫停使用”標籤的個人工作臺,嘴角咧開一個得意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他端起咖啡杯,走向休息區,盤算著明天如何“不經意”地向同事們散佈關於那個“笨手笨腳、還可能心懷不軌”的東大實習生的最新“進展”。
想到孔祥可能面臨的指控和身敗名裂的下場,他心頭就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一個靠關係進來的黃皮小子,也敢讓他當眾出醜?這就是代價。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但並不雜亂的腳步聲。
幾名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嚴肅、胸前掛著內部調查科(IAD)徽章和證件的人,在一位穿著高階警官制服、面容冷峻、肩章顯示為副警監的中年白人男子的帶領下,徑直朝著刑事科學部辦公區走來。為首的那位副警監,正是羅傑。
值班主管聞訊立刻迎了出來,看到副警監親自帶隊,心頭一凜:“副警監先生,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
羅傑沒有廢話,直接亮出一份蓋著緊急調查章的內部檔案,聲音平穩而不容置疑:“接到線報,並發現新的重要證據,涉及N-774證物汙染案及可能的內部人員瀆職、栽贓行為。
現依據程式,對技術員邁克·羅林斯的工作區域、個人儲物設施進行緊急搜查,並對相關電子證據進行保全和深度分析。請配合。”
“栽贓?”值班主管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聞聲從休息區走出來的邁克。
邁克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轉為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栽贓?甚麼栽贓?副警監先生,是不是搞錯了?我是舉報人!那個孔祥他……”
羅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邁克的臉,打斷了他的話:“羅林斯技術員,請你保持安靜,配合調查。現在,交出你的門禁卡、儲物櫃鑰匙,並留在原地。”
兩名IAD探員已經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邁克身邊,雖然沒有肢體接觸,但姿態明確。另一組人則在羅傑的示意下,由一名技術警員帶領,直奔邁克的工作臺和旁邊的個人儲物櫃。
“你們……你們沒有權利……” 邁克的聲音開始發虛,色厲內荏。
“這是授權檔案。”羅傑將檔案副本遞到邁克眼前,上面的印章和簽字清晰無誤。他不再看邁克,對技術警員下令:“重點檢查他的工作終端歷史記錄、個人電子裝置,以及儲物櫃內所有物品。特別是與證物處理、監控系統、指紋提取相關的物品或痕跡。”
搜查迅速而專業。工作終端的瀏覽記錄被導取,個人手機被放入防干擾袋封存。當儲物櫃被開啟時,一名眼尖的IAD探員立刻從一堆雜亂的工作服、零食和雜誌下面,發現了一個用證物袋邊角料粗糙包裹的小包。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包裹取出,開啟。
裡面是幾小撮顏色不同的粉末(初步判斷為實驗室常見的惰性參照物或替換用粉末),一小卷特種證物膠帶,以及——幾片透明的、類似手機貼膜材質、但帶有特殊粘性的薄片。
經驗豐富的探員立刻認出,那是一種常用於提取和“轉印”指紋的特殊薄膜,在某些非法渠道可以搞到,是偽造現場指紋的“專業”工具之一。
邁克的臉色在看到那包東西的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這不是我的!有人栽贓!是孔祥!肯定是他報復我,偷偷放進來的!”
羅傑冷漠地看著他,對技術警員說:“拍照,取證。連同這些物品一起,送交微量物證和痕檢部門,做交叉對比。重點比對這些粉末與N-774證物袋內汙染物的成分,以及這些薄膜上可能殘留的指紋和DNA。還有,”他轉向負責電子取證的人員,“伺服器故障時段的底層日誌,恢復進展如何?”
那名技術警員正在快速操作一臺連線到備份伺服器的便攜裝置,聞言抬頭,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難以置信:
“長官,有發現!我們嘗試從備份磁陣的底層物理扇區進行深度恢復,在故障時間段對應的日誌區域,發現了一段被標記為‘覆蓋’但並未徹底擦除的臨時操作記錄!
記錄顯示,在所謂‘故障’發生前大約三十秒,有一個具有高階維護許可權的賬戶,從內部網路的一個特定終端,遠端傳送了一條非標準的除錯指令到儲存控制器,該指令疑似用於製造特定扇區的讀寫異常和日誌混淆!那個傳送指令的終端IP地址……”
他快速敲擊鍵盤,調出IP對映表,然後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邁克:
“……對映到的物理位置,正是刑事科學部三樓東側,技術員公共維護終端區。而那個時間段,根據門禁刷卡記錄和值班日誌,只有邁克·羅林斯技術員一人在該區域活動超過十分鐘,並且,他擁有對應的高階維護許可權!”
鐵證如山。
“不……不可能!那終端誰都能用!IP可以偽造!那些東西是有人塞進我櫃子的!”邁克徹底慌了,聲音尖利,試圖掙扎,但被身邊的IAD探員牢牢按住。
羅傑不再理會他的狡辯,轉身對值班主管,用清晰的、足以讓周圍所有豎起耳朵偷聽的職員都聽到的聲音宣佈:
“現有證據高度表明,技術員邁克·羅林斯,涉嫌利用職務之便,故意破壞重要司法證物N-774,偽造並栽贓指紋證據,蓄意誣陷同事孔祥,並涉嫌非法入侵及破壞警用監控儲存系統,其行為已嚴重違反警局紀律,涉嫌多項刑事犯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震驚、駭然、若有所思的臉,最後定格在邁克那張絕望扭曲的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現依據相關條例,正式對邁克·羅林斯執行立即停職,開除其警職。相關犯罪證據,移交檢方處理。來人,把他帶走,移交拘留所,等待正式起訴。”
兩名IAD探員毫不客氣地給失魂落魄、再也發不出完整聲音的邁克戴上了手銬。銀色的金屬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邁克被拖著,踉踉蹌蹌地走向電梯,經過孔祥那間貼著封條的工作臺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徹底的灰敗和恐懼。
羅傑對值班主管補充道:
“關於孔祥先生,所有針對他的不實指控,即刻撤銷。其職務與許可權立即恢復。相關澄清說明,會以內部公告形式釋出。
此次事件,反映出我部門在內部管理、許可權監督及證物安全流程上存在重大疏漏,必須進行深刻檢討和全面整改。”
“是,是,副警監先生,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整改!”
值班主管連連點頭,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看向孔祥那空蕩蕩的工作臺,眼神複雜,心中已然明瞭,這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東大實習生,背後恐怕有著遠超她想象的、令人膽寒的能量。
能讓一位副警監親自帶隊、在深夜以如此雷霆之勢反轉乾坤,這絕不是簡單的“洗清嫌疑”。
羅傑不再多言,對IAD探員和技術警員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眾人迅速收拾裝置、封裝證物,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刑事科學部一片死寂的震驚,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令人心悸的肅殺餘味。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深夜的警局內部網路和通訊群組中飛速擴散。
從“實習生破壞證物面臨重罪”到“老油子技術員栽贓陷害被當場開除逮捕”,這驚天反轉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其背後的意味,讓所有得知訊息的人都不寒而慄,看向那間重新獲得“清白”的工作臺方向時,目光裡都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和謹慎。
天剛矇矇亮,安全屋的書房。
K 的加密終端收到了來自“羅傑”的簡短彙報:“事畢。塵埃落定。”
幾乎同時,孔祥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一條來自警局內部系統的官方通知簡訊,措辭嚴謹地通知他“內部調查已結束,所有指控不成立,職務與許可權即刻恢復,並對在此期間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並附上了讓他“隨時可返回工作崗位”的邀請。
孔祥捧著手機,看著那條簡訊,手指微微顫抖,久久說不出話來。一夜之間,從地獄到“清白”,這轉變太快,太不真實,也太……令人心底發寒。他抬頭,望向書桌後那個依舊平靜如深潭的年輕男人。
林風也剛剛放下自己的私人手機,螢幕上是另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資訊,只有一句話:“邁克已咬鉤,線已收緊。沃爾頓家的觸角,似乎比預想的更長,但尚未直接接觸此事。”
他刪掉資訊,抬眼看向孔祥,語氣平淡:“事情解決了。回去上班,該做甚麼做甚麼。以後,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
孔祥用力點頭,喉嚨發緊,想說甚麼感謝的話,卻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書房,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脊背已經重新挺直。
書房裡,林風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漸被晨曦染亮的城市輪廓。
一次針對孔祥的、看似精妙的構陷,在幾個小時內被更精妙、更無情、也更強大的力量碾碎。這不僅僅是解決了一個麻煩,更是一次清晰的宣告,一次邊界的劃定。
西雅圖的水,很深。但有些人,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試試,這片水域新來的巨獸,牙齒到底有多鋒利。
也好。
林風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半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既然有人伸出了爪子,那就不妨,一隻一隻,全都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