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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第344章 欺詐的獠牙

2026-04-08 作者:煮翔的豬

西雅圖的雨,在清晨短暫停歇了片刻,灰白色的天光勉強穿透雲層,給潮溼的城市鍍上一層冰冷的釉色。安全屋書房裡,徹夜未熄的燈光顯得愈發慘淡。

孔祥事件的塵埃剛剛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落定,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硝煙味。

呂一被派去“護送”心神未定的孔祥返回警局——既是保護,也是一種姿態的展示。書房裡,又只剩下林風和K。

K站在書桌前,手裡沒有拿任何電子裝置,只有一份厚重、裝訂整齊的紙質檔案。

他的臉上沒有處理完孔祥麻煩後的輕鬆,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眉宇間鎖著一絲罕見的、屬於頂尖專業人士發現重大紕漏時的冷峻。

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那份檔案輕輕放在林風面前光滑的桌面上,動作穩而沉,像放下一塊沉重的石頭。

檔案封面是素白的,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右下角用極小的字型列印著“鷹溪牧場 - 最終協議及附件 - 內部風險標註版”。

林風的目光落在封面上,沒有立刻去翻,只是抬起眼,看向K。他的眼神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靜之下,是高速運轉的思維和等待最終確認的冷冽。

“老闆,” K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校準後才吐出,“鷹溪牧場的收購,出問題了。”

他沒有用“可能”、“或許”這類字眼。直接定性為“出問題”。

“說。” 林風只回了一個字。

K沒有翻開檔案,顯然其中的每一個陷阱、每一條毒刺,都已深深刻在他的腦中。他語速平穩,但用詞精準如手術刀,開始剖析這份剛剛簽署不久、墨跡可能都未完全乾透的協議:

“正式簽約後,按照您的要求,我們的法律團隊(包括三名擅長跨境不動產、環境法與合同欺詐的資深律師)對全部協議檔案,共計一百八十四頁正文及十七份附件,進行了為期三日的交叉複核和壓力測試。最初的整體評估是‘條款嚴密,賣方陳述全面,風險可控’。”

他停頓了半秒,繼續道:“問題出在附件七,《土地特殊使用與維護約定》,以及附件十一,《違約事件定義與補救措施詳解》。”

隨著K的講述,主角明白了這份看似完美的合同中,究竟埋藏著怎樣致命的獠牙:

附件七,標題平平無奇,內容乍看也只是對土地未來使用的一些合理限制,比如保護特定溪流生態、維持歷史建築外觀、限制某些高汙染工業等。

然而,在長達四十多頁的條文深處,被大量技術性、描述性語言包裹著,藏著幾條極其刁鑽的“行為義務”條款。

其中一條規定:“買方及其任何關聯方、僱員、訪客或 contractors(承包商),在土地範圍內,不得進行任何可能被解釋為‘對地表或地下水文結構造成長期或不可逆擾動’的活動。”

這聽起來像是環保條款。但關鍵在於定義——“長期或不可逆擾動”的最終解釋權,歸屬於一個由“賣方推薦、買方認可、具備相應資質的第三方獨立環境評估機構”。

而在另一條不起眼的腳註中規定,若雙方在六十日內無法就評估機構達成一致,則由“土地所在地郡政府環境辦公室指定”。

另一條則規定:

“買方需確保,在交割後三十六個月內,土地核心農業區(指附件二地圖中標註的A-1至A-3區域)的土壤有機質含量及氮磷鉀綜合指數,不低於交割前由‘約翰遜家族指定實驗室’出具的基準檢測報告數值的百分之九十五。每十二個月需由該指定實驗室進行一次檢測,費用由買方承擔。”

附件十一,則定義了何謂“違約事件”。除了常見的付款違約、非法使用等,其中明確將“違反附件第七條第3.2款(水文擾動)或第4.1款(土壤指標),且在收到書面通知後九十日內未能採取令賣方滿意的補救措施”,列為“重大違約事件”之一。

而“重大違約事件”的後果,在協議第八條“違約救濟”中規定:賣方有權單方面解除合同,收回土地所有權,並且——已支付的所有款項(包括首付款及任何中期款)將作為“違約金”及“損害賠償金”,不予退還。

“我們的律師用了一整天時間,模擬了各種可能觸發這些條款的場景,” K的聲音冷得像冰。

“結論是,觸發幾乎是必然的。只要我們開始對鷹溪進行任何實質性的、符合您需求的改造——無論是加深水井、修建儲水設施、擴建道路、還是進行必要的地基工程——對方指定的或郡政府指定的‘環境評估機構’,都可以輕易出具報告,認定這構成了對‘水文結構的長期擾動’。

而所謂‘土壤指標’,只要那個由約翰遜家族牢牢控制的實驗室在取樣或檢測上稍微動點手腳,讓我們無法達標,也輕而易舉。”

他拿起那份檔案,翻到用紅色標籤標註的一頁,指著一行小字:“更致命的是,協議規定,因執行本協議產生任何爭議,管轄法院為‘土地所在地的郡法院’。

鷹溪牧場位於斯卡吉特郡。約翰遜家族在那裡經營了超過一百二十年。我們的律師評估,一旦進入那裡的地方法庭,面對本地法官、可能被影響的陪審團、以及約翰遜家族根深蒂固的鄉土關係,我們幾乎沒有勝算。

對方甚至可以故意觸發違約條款,然後透過本地司法程式,快速執行收回土地、沒收已付款項。”

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窗外的天光似乎又暗了些,雨絲重新開始飄落,無聲地打在玻璃上。

“首付款是多少?” 林風沉默了片刻,問道。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怒火,但K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驟然降低的溫度。

“兩千八百萬美元。已按協議在簽約後三日內支付到雙方共管的第三方託管賬戶。根據協議,在滿足全部先決條件後,這筆錢將在下週自動釋放給賣方。”

K彙報了一個精確的數字,“律師判斷,一旦這筆錢進入對方賬戶,再想追回的難度,等同於在斯卡吉特郡的法庭上,正面擊敗整個約翰遜家族及其背後的地方勢力。而且,我們還將面臨失去土地的風險。”

兩千八百萬。對於林風掌控的資金盤來說,並非不可承受的損失。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極具羞辱性的陷阱。

對方利用了前期考察時展現的所有熱情、坦誠甚至“女兒的好感”作為煙霧彈,麻痺了買方對最終法律檔案的警惕,然後在合同最深處,埋下了足以讓買家血本無歸、甚至可能惹上一身官司的致命毒藥。

老約翰遜在篝火邊談論家族傳承時的感慨,艾米麗那明亮熱情的眼神和似有若無的親近……此刻回想,都鍍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虛偽色彩。

這不是普通的商業欺詐,這是一場針對“外來者”、“東方買家”的,充滿算計、傲慢與惡意的狩獵。他們吃準了新來者人生地不熟,吃準了對方會被牧場的“美好”和“誠意”迷惑,更吃準了本地司法體系可能提供的偏袒。

林風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的指尖在身前輕輕相對。他沒有去看那份佈滿紅色標記的合同,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景,彷彿在凝視著遠方那片剛剛“買下”、實則已布好死亡陷阱的土地。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能壓垮呼吸。K垂手站立,等待指令。他知道,老闆的平靜之下,風暴已然成型。

良久,林風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K的臉上。他的眼神深邃,如同無星的夜空,所有的情緒都被收斂進最深處,只剩下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清明。

“所以,”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僥倖的決斷,“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賣掉牧場。他們只是想空手套一筆鉅款,順便看一場‘東大鄉巴佬’的笑話。是這樣嗎,K?”

“從合同設計的專業性和惡意來看,是的,老闆。” K 肯定地回答,“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商業欺詐。約翰遜家族,絕非他們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淳樸。”

林風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形成一個冷硬的弧度。

“錢,我不在乎。” 他淡淡地說,彷彿在談論一筆無關緊要的零花錢,“但這種把戲……”

他沒有說完,但K已經明白了那未盡的寒意。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似乎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殘酷的轉換。

“老闆,您的指示是?” K 沉聲問道,身體微微前傾,進入待命狀態。

林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背對著K,望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雨越下越大了,密集的雨點連成線,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扭曲了窗外的一切景象。

片刻之後,他平靜的聲音在雨聲的背景中響起,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給老約翰遜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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