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爾·克勞福坐在“全美速運”總部大樓頂層的豪華辦公室裡,卻感覺不到絲毫往日的掌控感和安全感。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西雅圖傍晚的天色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城市燈火逐一亮起,勾勒出繁華的天際線。
但他無心欣賞,目光空洞地盯著手中早已黑屏的手機,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手心也一片溼滑。
科恩最後那句“好自為之”,以及乾脆利落的結束通話聲,像冰錐一樣紮在他的心上,餘音不散。他知道,科恩這條線,斷了。不是簡單的合作暫停,是對方單方面、決絕地抽身,甚至帶著一絲……警告和撇清關係的意味。
為甚麼?就因為趙志勇被劫,兩個探員失蹤?科恩怕了?還是說……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糟糕到連科恩這樣在IRS深耕多年、手眼通天的地頭蛇,都感到了致命的威脅,不惜立刻斬斷聯絡來自保?
丹尼爾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至全身。他想起科恩描述“失蹤”時那壓抑不住的驚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兩輛救護車,幾個大活人,其中還有聯邦探員,就這麼在IRS眼皮子底下消失了?這需要多麼恐怖的能量和多麼肆無忌憚的手段?
林風……那個看似年輕、行事粗野的東大人,難道真的擁有如此可怕的背景和執行力?他不僅敢在宴會上當眾羞辱自己,澆自己一頭酒,還敢對IRS的探員下手?他到底是誰?背後站著甚麼?
丹尼爾越想越怕。他之前還抱著僥倖,以為憑藉“全美速運”的體量和自己在本地政商界的關係,加上科恩的IRS助力,足以慢慢炮製、搞垮林風,至少能逼他就範,保住自己的核心業務。但現在,科恩的退縮,以及那起離奇的“失蹤”案,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按常理揣度的商業對手。而是一個……瘋子?亡命徒?還是某個他無法理解的、來自黑暗世界的掠食者?
坐在這裡不安全。科恩都怕了,都要躲回家,他丹尼爾·克勞福難道比科恩還硬?誰知道林風的下一個目標是誰?會不會就是他丹尼爾?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去找科恩,當面問清楚,或者……至少要確認科恩是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了,還是有甚麼別的打算。他需要資訊,需要 reassurance(保證),哪怕只是虛假的。
“不能再等了。” 丹尼爾猛地從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倒了桌角一個精緻的黃銅鎮紙,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也顧不上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匆匆套上,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就朝辦公室外走去。
“克勞福先生?” 門外,他的高階行政助理看到老闆神色倉皇、腳步急促地走出來,有些驚訝地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有急事。所有預約推遲,不重要的事情你處理。” 丹尼爾語速極快,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專用電梯。他甚至沒心思交代更多,只想立刻離開這棟可能被盯上的大樓。
助理看著他有些踉蹌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只應了聲“是”。
電梯下行。光滑的鏡面牆壁映出丹尼爾焦躁不安、臉色發白的身影。他鬆了鬆勒得過緊的領帶,感覺呼吸有些困難。電梯裡很安靜,只有細微的機械執行聲,但這安靜讓他更加心慌。他不停地按著關門鍵,雖然門早已關上。
“叮。”
電梯終於到達一樓大堂。門滑開,明亮寬敞、充滿現代藝術氣息的大堂映入眼簾,前臺接待、步履匆匆的員工、來訪的客人……一切如常。但丹尼爾卻覺得,每一道偶然掃過他的目光,都似乎帶著別樣的意味,每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都可能隱藏著危險。他緊了緊西裝外套,低著頭,快步穿過大堂,朝著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側門走去。
就在他經過大堂中央一處休息區,靠近直達地下停車場電梯廳的轉角時——
“哎呀!”
一個身影從側面急匆匆地走過來,似乎低著頭在看手裡的平板電腦,猝不及防地,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丹尼爾的身上!
“砰!”
力道不小,丹尼爾被撞得一個趔趄,向後退了半步才站穩。他本就心浮氣躁,被這一撞,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看著點路!你沒長眼睛嗎?!” 丹尼爾怒斥道,低頭看向自己被撞到的左胸——那裡,一大片滾燙、深褐色的液體,正以驚人的速度在他的昂貴的定製西裝前襟上迅速暈染開來!濃烈刺鼻的咖啡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焦糖和奶精的甜膩氣味。
是咖啡!一杯滾燙的、剛剛沖泡好的、還冒著熱氣的拿鐵咖啡,幾乎全潑在了他的西裝上!黏膩的液體迅速滲透昂貴的羊毛面料,帶來灼熱的溼黏感,緊貼在面板上,又燙又難受。
撞他的人,是一個穿著普通西裝、戴著工牌、看起來二十多歲、像是公司裡某個初級分析師或助理的年輕白人男子。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打翻了的紙杯,杯口還在滴著咖啡,另一隻手抓著的平板電腦也差點脫手。他顯然也嚇壞了,臉色煞白,手忙腳亂,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先生!非常抱歉!我剛才在看報告,沒注意到您!真的非常對不起!您沒事吧?西裝……我、我賠給您!真的很抱歉!”
年輕人語無倫次,表情驚慌失措,看起來完全是個不小心闖了禍的普通職員。他甚至還試圖用袖子去擦丹尼爾胸前的咖啡漬,但被丹尼爾厭惡地一把推開。
“滾開!” 丹尼爾看著胸前那片迅速擴大的、難看的汙漬,感受著溼熱的黏膩感和面板上傳來的灼痛,心中積壓的恐懼、憤怒和挫敗感,如同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瞬間爆發出來!“你他媽是哪個部門的?!工號多少?!你上司是誰?!你知道我這套西裝多少錢嗎?!蠢貨!白痴!”
他指著年輕人的鼻子,唾沫橫飛地咒罵著。周圍一些路過的員工和訪客紛紛側目,但沒人敢靠近。那年輕人被罵得縮著脖子,低著頭,一個勁地道歉,幾乎要哭出來。
丹尼爾發洩了幾句,看著年輕人那副窩囊樣子,又看看自己一片狼藉的西裝,只覺得更加煩躁和倒黴。他想立刻處理這該死的汙漬,換身衣服,但更急著去見科恩。而且,跟這種小角色糾纏,有失身份。
“……算了!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丹尼爾最終煩躁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只想趕緊離開。
年輕人如蒙大赦,又連聲道歉了好幾句,然後低著頭,拿著打翻的杯子和平板電腦,匆匆離開了,背影看起來狼狽又慌張。
丹尼爾狠狠瞪了一眼那年輕人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刺眼的汙漬,心中的怒火和憋屈無處發洩。他扯了扯溼透黏膩的衣襟,感覺更加煩躁不安。這該死的意外,彷彿預示著今晚諸事不順。
他不再停留,陰沉著臉,快步走進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電梯下行,數字跳動,他的心情也隨著那不斷減小的數字,一點點沉向更深的谷底。
來到地下二層,他的專屬車位區域。這裡的燈光比樓上大堂要暗一些,也更加安靜。他的座駕——一輛黑色的賓士S600,安靜地停在那裡,如同沉默的巨獸。
丹尼爾掏出車鑰匙,解鎖。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車內熟悉的皮革和香氛氣味,稍稍安撫了他焦躁的神經,但胸前溼冷的黏膩感,以及西裝上散發出的濃郁咖啡味,依舊不斷提醒著他剛才的晦氣。
他啟動引擎,車子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他掛上D檔,鬆開手剎,車子緩緩駛出車位,朝著地下停車場的出口坡道駛去。
出口就在前方不遠,斜坡向上,能看到外面街道透進來的、越來越亮的天光。只要開出這個地下空間,匯入街道的車流,他就能暫時擺脫這種被“困”住的感覺。
然而,就在他的車頭即將駛上出口坡道,前輪已經壓上斜坡底部的時候——
他的視線,被出口處、橫亙在坡道正中央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塊看起來灰撲撲、髒兮兮的、像是某種厚重帆布或者工業防水布的東西,皺巴巴地團在那裡,大約有半人高,堵住了大約三分之一的坡道出口。布的邊緣似乎還掛著些不明的碎屑。
“甚麼東西?!” 丹尼爾眉頭一皺,下意識地踩下剎車,車子在坡道前停了下來。誰這麼沒公德心?把這種垃圾扔在出口?物業是幹甚麼吃的?!
他本來就因為西裝被潑、心情惡劣,此刻看到這礙眼的障礙物,更是火上澆油。這破布不僅擋路,而且看起來髒得要命,他可不想讓自己的新車輪子軋過去,弄髒底盤,或者被甚麼尖銳物劃破輪胎。
“媽的!今天真是見鬼了!” 丹尼爾咒罵一聲,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走了下去。他要親自把這礙事的東西挪開,或者至少踢到一邊去。他穿著被咖啡潑溼的昂貴西裝,踩著義大利手工皮鞋,走向那團髒布。
走到近前,那布看起來更加破舊骯髒,散發著淡淡的塵土和黴味。丹尼爾嫌惡地皺了皺眉,伸出腳,用鞋尖試探性地踢了踢布的一角。布很沉,沒動。他又用力踢了一下,布稍微挪動了一點,下面似乎還壓著甚麼東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丹尼爾失去了耐心。他彎下腰,伸手抓住那髒布看起來比較“乾淨”的一個角,用盡全力,狠狠地、憤怒地,向下一拽!想把這塊破布徹底從出口扯開,扔到一邊去。
就在他將布扯下來的一瞬間——
“嘩啦啦啦啦啦——!!!!!!”
一陣如同瀑布傾瀉、又像是無數玻璃器皿同時被打碎的、震耳欲聾的、連續不斷的脆響和撞擊聲,猛然從出口坡道的正上方,如同山崩海嘯般,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丹尼爾駭然抬頭!
只見出口坡道的混凝土頂棚邊緣,不知何時,竟然堆積、懸掛著數量驚人、層層疊疊的、各種尺寸和形狀的廢舊玻璃!有破碎的窗玻璃、汽車擋風玻璃碎片、玻璃瓶、甚至是整塊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玻璃板材!這些玻璃雜亂無章地堆疊、卡在頂棚的縫隙和排水溝裡,被那塊髒布巧妙地連線、遮擋、並且……支撐著!
此刻,支撐物(髒布)被丹尼爾猛地扯下,失去了平衡和最後的牽絆,那堆積如山的、沉重而鋒利的碎玻璃,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終於掙脫了束縛的、致命的雪崩,轟然傾瀉而下!在傍晚最後的天光和停車場出口燈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危險、死亡的光芒!
“不——!!!” 丹尼爾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恐懼的尖叫,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向後躲閃,但已經太遲了!
“譁——噗嗤!噗嗤!咔嚓!哐當!!!”
第一波、也是最密集的玻璃雨,結結實實地,覆蓋、砸中了站在正下方、根本無處可躲的丹尼爾·克勞福!
無數大小不一、邊緣鋒利的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他的頭上、臉上、肩膀上、手臂上、身上!帶來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撞擊聲和切割聲!他昂貴的西裝瞬間被割裂,面板被劃開無數道深深淺淺的口子,鮮血如同噴泉般從各處傷口迸射出來!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在那傾瀉而下的玻璃山中,一塊尤其巨大、厚重、邊緣如同鋸齒般猙獰的、似乎是某種大型玻璃櫥窗殘骸的三角形玻璃板,在翻滾下落的過程中,調整了角度,尖銳如矛的底邊,在重力的加速下,帶著無與倫比的動能,精準無比地,深深地、狠狠地,刺入了丹尼爾毫無保護的、正在因為恐懼和劇痛而向後仰起的左側脖頸!
“噗——!”
一聲遠比玻璃撞擊更加沉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深深刺入血肉、切斷氣管和血管的可怕聲響!
丹尼爾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意識,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圓瞪著雙眼,瞳孔瞬間放大,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茫然,以及對生命迅速流逝的、最深切的恐懼。他張大了嘴,似乎想呼吸,想呼喊,但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微弱而絕望的聲響,大量的血沫不受控制地從他口中、從脖頸那恐怖的傷口中,瘋狂地湧出。
鮮血,滾燙的、暗紅色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從那塊深深嵌入他脖頸的三角形玻璃板周圍,以及他全身無數道玻璃割裂的傷口中,狂飆而出!瞬間染紅了他破碎的西裝,染紅了他身下的水泥地面,形成一個迅速擴大的、觸目驚心的血泊。
他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向後倒去,“砰”地一聲,重重摔在冰冷、骯髒、佈滿碎玻璃渣的地面上。身體因為神經反射而微微抽搐了幾下,但很快,就徹底不動了。
只有那雙圓睜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停車場上空那昏暗的、佈滿管線的頂棚,彷彿在質問,在控訴,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意外”的殘酷與荒誕。
“嘩啦啦……”
後續較小、較輕的玻璃碎片還在零星落下,砸在他周圍的屍體和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如同葬禮上撒落的紙錢。
停車場的燈光,慘白地照在這一切之上。那輛黑色的賓士S600,還靜靜地停在坡道前,引擎低鳴。車內的香氛系統,依舊散發著寧靜優雅的氣息,與車外這血腥、狼藉、死寂的恐怖景象,形成了極其詭異、極其諷刺的對比。
遠處,地下停車場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堆放著廢棄建材的陰影角落裡。
一個穿著深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高倍率望遠鏡。他對著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用平穩、清晰、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低聲說道:
“目標確認死亡。A計劃成功。執行撤離程式。”
說完,他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轉身,消失在停車場更深、更暗的迷宮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出口處,只剩下那輛孤零零的豪車,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那滿地閃爍的、染血的碎玻璃,以及那濃郁到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無聲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