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溪牧場,湖畔別墅。清晨。
湖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如同輕紗般的霧氣,在初升朝陽的金色光芒下緩緩流動、變幻。遠處的喀斯喀特山脈輪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呈現出一種靜謐而莊嚴的灰藍色。空氣清冽,帶著湖水特有的微腥和松針的清香,偶爾有水鳥掠過湖面,發出清脆的鳴叫。
別墅臨湖的露臺上,林風穿著簡單的灰色羊絨開衫和深色長褲,坐在一張藤編的休閒椅上,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清茶。他手裡拿著一份今早送來的《西雅圖時報》,目光平靜地掃過商業版和本地新聞版面,偶爾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晨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神情平和,與這寧靜的湖光山色融為一體,彷彿昨夜西雅圖發生的一切血腥與混亂,都與他毫無瓜葛。
K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露臺入口,他依舊是那身熨燙平整的深色西裝,表情肅穆。他走到林風身旁,微微躬身。
“老闆。”
林風放下報紙,目光轉向K,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趙志勇,救出來了。” K的聲音平穩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現在安置在城南一家我們控制的私人診所。醫生初步檢查過了,傷勢很重,但核心體徵穩定下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情況:“肩部貫穿傷,失血過多,多處軟組織挫傷和骨裂,尤其是右手拇指……粉碎性骨折,肌腱嚴重受損。頭部撞擊造成中度腦震盪和顱骨骨裂,但沒有壓迫到關鍵區域。最麻煩的是長時間的精神和肉體折磨帶來的心理創傷,以及一些……”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非標準的審訊手段留下的後遺症。需要時間恢復,尤其是手指的功能,可能無法完全復原。”
林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變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晨光中,他深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平靜的湖面,看不到絲毫波瀾。
“人活著就行。” 林風放下茶杯,聲音平淡,“手指壞了,以後不用他做精細活。心理問題,找最好的專家,用最好的藥。不惜代價,讓他恢復。他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也付出了代價。”
“是。” K應道,將林風的指示記在心裡。他知道老闆對“自己人”的態度,尤其是像趙志勇這樣證明了自己價值的“死士”。
“那……其他的人呢?” K問得比較隱晦,指的是昨晚參與其中的IRS探員,尤其是託尼和卡爾,以及那個躲在幕後的科恩,還有可能與此事相關的丹尼爾·克勞福。
林風的目光重新投向霧氣氤氳的湖面,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彷彿在思考,又彷彿早已有了定論。
“科恩和丹尼爾,”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兩人,在本地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無名小卒。別鬧得太大,收尾要乾淨,看起來要像……‘意外’。”
他強調“意外”二字,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
K立刻明白了。老闆的意思是,對這兩個具備一定社會影響力和背後可能牽扯關係網的人物,不能像處理那兩個IRS探員(託尼和卡爾)那樣,用過於直接暴烈、容易留下追查線索的方式。需要用更精巧、更隱蔽、也更“合法”的手段,讓他們“自然”地消失,或者失去威脅。這需要更周密的策劃和更專業的執行。
“明白。” K點頭,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可行的方案。製造“意外”,是金太陽情報人員的必修課之一,有成熟的套路和資源可以利用。
“至於那兩個探員,” 林風端起茶杯,目光透過嫋嫋升起的水汽,變得有些幽深,“他們是直接動手的人。既然敢碰我的人,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他們現在在哪,怎麼樣了?”
K遲疑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彙報:“按照您的指示,在……處理了。過程……符合預期,沒有留下可追蹤的物證線索。參與行動的小組,已經按原計劃,分批、徹底撤離華盛頓州,進入靜默期。”
他省略了具體的處理地點和方式,但“符合預期”和“沒有留下可追蹤的物證”這兩點,已經說明了行動的“乾淨”和“徹底”。至於託尼和卡爾經歷了甚麼,K沒有詳述,林風也沒有追問。有些事情,知道結果就夠了。
林風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不置可否。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機,解鎖螢幕,指尖在通訊錄裡滑動了幾下,找到了一個備註為“麥克·A”的聯絡人,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通了。
“嘿!林!我親愛的朋友!這麼早,是不是有甚麼好訊息要分享?” 麥克·安德森那標誌性的、熱情洋溢、彷彿永遠充滿活力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傳了出來,背景音裡隱約還能聽到咖啡機運作的聲響和輕柔的音樂,聽起來他心情極好,可能正在享用悠閒的早餐。
“麥克,早上好。” 林風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合作伙伴”的輕鬆笑意,儘管他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沒甚麼特別的事,就是想問問,我那筆錢,最近……沒甚麼問題吧?你知道的,我剛來美國,對這些投資流程和時間,還不太有概念。”
“哈哈!林,你放一百個心!” 麥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自信和誇張的興奮,“你那筆錢,非但沒有任何問題,而且運作得出奇地順利!好得超乎想象!我正要找機會跟你詳細彙報呢!”
他頓了頓,彷彿在壓抑激動,然後用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語氣,壓低聲音說道:
“你猜怎麼著?就這短短几天,得益於我們精準的判斷和一些……嗯,‘內部’的積極動向,你投入的那個專案,賬面價值已經實現了超過10% 的增值!10%啊,林!這才多久?這簡直是奇蹟般的回報率!”
他滔滔不絕,語氣充滿誘惑:“而且,根據我們最新的評估和從核心渠道得到的訊息,這個專案的潛力遠遠沒有被完全釋放!真正的爆發期還在後面!現在入場的那幾個中東和華爾街的‘大朋友’,對前景的樂觀程度遠超預期,他們正在考慮追加投資,擴大整個盤子的規模!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麥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彷彿被這巨大的“利好”衝昏了頭腦:“林,我們是兄弟,我才跟你說這個。如果你現在還有意向,我這邊透過一些操作,或許還能幫你爭取到一部分額外的份額!雖然很搶手,幾乎不可能,但為了你,我願意去試試!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再下一注?我們一起,把這塊蛋糕做得更大,分得更多!”
他描繪著一幅金光閃閃、觸手可及的未來圖景,語氣裡充滿了“我只告訴你這個好朋友”、“機會稍縱即逝”、“我們一起發財”的蠱惑。
手機貼著耳朵,林風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平靜。只是那雙注視著湖面的深黑色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譏誚和冰冷。
貪婪的黃皮猴子?這麼快就又想著下套,想榨出更多“油水”了?看來,那一億美金“印刷”出來的魚餌,味道確實鮮美,讓這條貪婪的鬣狗興奮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哦?又增值了?還有額外份額?” 林風的聲音裡適當地流露出了一絲“感興趣”和“驚訝”,但語氣依舊保持著一種屬於“超級富豪”的、不過分熱切的矜持,“聽起來確實……不錯。”
他頓了頓,彷彿在認真考慮,然後說道:
“這樣,麥克,我對具體的數字和操作細節不太懂。你整理一份更詳細的評估報告和新的投資方案,發給K。我讓他和團隊看一下。如果確實像你說的那麼有前景……我們或許可以,好好商談一下。”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給出了一個符合“謹慎投資者”身份的、合情合理的回應。既給了麥克希望,又保持了距離和主動權。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 麥克在電話那頭拍著胸脯保證,聲音因為林風沒有直接拒絕而更加興奮,“我立刻讓我的團隊準備最詳盡、最專業的報告!絕對讓你和K先生眼前一亮!那我們……保持聯絡?找時間再一起打打球,或者喝一杯,詳細聊聊?”
“好,有時間再約。” 林風語氣平淡地結束了通話,“保持聯絡。”
他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隨手放回桌上。臉上那絲偽裝出來的、淡淡的“興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更加冷漠。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霧氣漸漸散開的湖面。
朝陽已經完全躍出遠山,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泛起萬點碎金。新的一天,在血腥的夜晚之後,依舊按照它固有的節奏,平靜地展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麥克·安德森放下電話,臉上那熱情洋溢、充滿誠意的笑容,如同變臉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鄙夷、得意和貪婪的複雜表情。
他走到自己豪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修剪完美的草坪和遠處的海灣,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的冷笑。
“哼,貪婪的黃皮猴子。” 他低聲自語,語氣輕蔑至極,“還真以為天上掉餡餅了?10%?哈!老子說100%你都敢信吧?蠢貨就是蠢貨,錢再多也改變不了骨子裡的愚蠢和貪婪。”
他彷彿已經看到,林風那“愚蠢”而“貪婪”的臉上,寫滿了對更多財富的渴望,然後在他的蠱惑下,將更多的、印著“金太陽”標記的“廢紙”,源源不斷地送入他這個精心編織的、註定崩塌的陷阱裡。而他,將從中攫取真正屬於他的、足以讓他逍遙法外、富足一生的那一大塊。
“不過……” 麥克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這傢伙答應得還算痛快,看來上鉤上得很深。得再加把火,把故事編得更圓一些,把‘內部訊息’放得更‘誘人’一些……最好能讓他再掏個幾千萬,甚至……再來一個億?”
他越想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金山銀山在向自己招手。他轉身走回奢華的書房,準備立刻召集他那幾個同樣擅長演戲的“團隊成員”,開始精心炮製下一份足以讓任何“肥羊”心跳加速的“絕密投資報告”。
晨光透過昂貴的玻璃窗,照亮了麥克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算計,也照亮了這個虛幻帝國的每一個精心佈置的謊言角落。
湖岸別墅的露臺上,林風依舊安靜地坐著,喝著茶,看著湖。彷彿剛才那個電話,只是清晨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K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著。
風吹過湖面,帶來溼潤的氣息,也帶來了遠方城市甦醒的、隱約的喧囂。
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