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處,某個在地圖上只有針尖大小、被標註為私人所有的珊瑚環礁。
島嶼不大,地勢中央略高,覆蓋著茂密的熱帶雨林,邊緣是銀白色的沙灘和一圈翡翠色的瀉湖,更外圍則是深藍色的浩瀚大洋,在正午的陽光下波光粼粼,如同一塊巨大的、流動的藍寶石。
天空是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湛藍,幾縷絮狀白雲慵懶地漂浮著。海風帶著鹹溼和椰林清香的氣味,拂過搖曳的棕櫚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裡是理查德·沃爾頓名下至少三處不為人知的海外隱秘資產之一,一座設施齊全、與世隔絕的私人堡壘。島嶼東側,背靠懸崖,面朝瀉湖的最佳位置,矗立著一棟線條簡潔、充滿現代感的低層建築。
建築大部分採用落地玻璃和當地的石材、木材,與自然環境巧妙融合,但厚重的防彈玻璃、隱藏的感測器陣列、以及屋頂經過偽裝的衛星通訊和監控天線,無不透露著其本質——一個奢華的、戒備森嚴的避難所。
頂層,一間視野最為開闊的書房。整面牆都是單向通透的落地玻璃,將無垠的海景和天空盡收眼底。室內溫度恆定,溼度適宜,昂貴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
深色的胡桃木書桌厚重沉穩,上面除了一個衛星電話、一支萬寶龍鋼筆、一個水晶菸灰缸,以及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資料夾外,空無一物。
理查德·沃爾頓坐在書桌後的高背皮椅中。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而是套著一件質地柔軟的亞麻襯衫,領口敞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古銅色、但仍顯結實的手臂。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度假的鬆弛,反而籠罩著一層厚重的、揮之不去的陰霾。那雙灰色的、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眼袋深重,正死死地盯著桌面那部剛剛結束通話、螢幕已經暗下去的衛星電話。
電話是托馬斯·哈里斯打來的。內容簡短,但傳遞的資訊冰冷而清晰:警方這條路,被堵死了。
那個該死的副警監喬納森,以及他背後不知名但能量驚人的支持者,鐵了心要把最近發生在西雅圖和他莊園的血案,定性為“幫派內訌”,死死捂住了蓋子。托馬斯明確表示“無能為力”,建議他“想其他辦法”。
“咔噠。”
沃爾頓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將手中那支昂貴的限量版萬寶龍鋼筆的筆帽,捏得發出一聲輕微的、近乎碎裂的脆響。他毫無察覺,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衛星電話從面前推開,彷彿那是一個燙手的、充滿不祥氣息的物體。
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極其低微的送風聲,以及窗外海浪永無止境地拍打沙灘的、規律而遙遠的白噪音。但這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憤怒嗎?當然。他理查德·沃爾頓,在西雅圖、在華盛頓州經營數十年,財富、人脈、影響力盤根錯節,何曾被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打上門來,殺他的人,燒他的莊園,最後連他倚為臂助的官方力量,都被人輕易撬動,反過來給了他一個軟釘子?
奇恥大辱!怒火如同岩漿,在他胸腔裡奔騰咆哮,幾乎要衝破那層名為“冷靜”的脆弱地殼。
但比憤怒更強烈的,是一種正在他心底深處迅速蔓延、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原本以為,對手不過是一個仗著有幾個錢、不知天高地厚、手段或許狠辣些的東方暴發戶。
他以為可以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商業欺詐、法律施壓、本地關係網——輕鬆擺平,或者至少讓對方付出慘重代價,知難而退。
兒子布蘭登被打成重傷,是意外,是挑釁,但也讓他找到了更直接報復的理由。
他僱傭了“幽靈”,西海岸最頂尖的殺手團隊之一。他以為這會是一記致命的勾拳,足以讓對方徹底消失。
然而,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幽靈”團隊,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無聲無息地,被連根拔起,全滅。乾淨得彷彿從未存在過。
緊接著,對方以更加暴烈、更加不加掩飾的方式,回敬了他——莊園被火箭筒轟開,留守的保鏢被屠殺殆盡。貝爾維尤的別墅被潛入。醫院裡布蘭登的轉移雖然及時,但也顯示對方觸角之深、行動之快。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甚至不是尋常的黑幫仇殺。這更像是一場……戰爭。一方是紮根當地、盤根錯節的地頭蛇,另一方則是突然從陰影中躍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行事毫無底線且效率高得可怕的軍隊。
對方展現出的武裝力量、情報能力、以及滲透官方的速度和深度,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商人能擁有的。
托馬斯電話裡那句“有人要硬保他,而且保得很徹底,不惜代價”,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迴響。喬納森背後是誰?州議會里的對頭?還是更高層的力量?這個林默,到底是甚麼來頭?
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對方的報復心和果決。毫無試探,毫無警告,一旦確認敵意,便是雷霆萬鈞、不死不休的打擊。
從滅掉殺手團隊,到突襲莊園,中間幾乎沒有間隔。
這種狠辣和決斷,讓他這個自詡在商場和暗面都見慣風浪的老江湖,都感到一陣心悸。這不是虛張聲勢,這是真的要把他沃爾頓家族,從西雅圖連根拔起,徹底抹去。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試圖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和沸騰的思緒平復下來。
陽光透過玻璃,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骨髓裡的冰冷。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對手,一個不按常理出牌、且擁有掀桌子實力的可怕對手。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個孤零零的牛皮紙資料夾上。他伸出手,有些疲憊地將其拉到面前,開啟。
裡面是寥寥幾頁紙,以及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這就是他動用了幾乎所有關係,所能蒐集到的、關於“林默”這個人的全部資訊。
資訊少得可憐。
姓名:林默(Lin Mo)
國籍/族裔:華裔
公開身份:默風資本(西海岸)負責人,近期於華盛頓州斯卡吉特郡收購鷹溪牧場。
已知關聯:與“血矛”傭兵團關係密切,疑似其幕後控制者。近期與本地華裔社群有一定接觸,但關係網路不明。
財務狀況:資金雄厚,來源不明。疑似透過離岸公司及複雜信託結構控制資產。
入境記錄:約半年前持商務簽證入境美國。
更早記錄:無。在東大背景、教育經歷、家庭情況、發家史……全部空白。 彷彿這個人是半年前憑空出現在美國西海岸的。
照片大多是遠距離偷拍,在鷹溪牧場、在西雅圖街頭、在“泛太平洋中心”大樓外。畫面中的年輕人總是神色平靜,目光深邃,身邊永遠跟著那個叫K的助手和幾名精悍的護衛。
僅從外表看,他年輕得過分,氣質甚至有些內斂,與情報中描述的狠辣果決、手握重金的形象格格不入。
沃爾頓的手指劃過那幾行簡短的文字,又看了看那幾張模糊的照片,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困惑、不甘和更深深忌憚的複雜表情。
一片空白。
這才是最可怕的。一個能在短時間內調動如此資源、做出如此大事的人,其過去竟然像被最專業的橡皮擦抹過一樣,乾乾淨淨。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要麼對方的背景深厚到足以輕易抹去一切公開痕跡,要麼……對方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東大那邊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他將資料夾合上,隨手扔在一旁,彷彿那是一個無用的廢品。靠在椅背上,他望著窗外炫目的陽光、碧藍的海水和搖曳的椰影。這片與世隔絕的人間天堂,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被流放、被困囚籠的深深無力感和……恐懼。
是的,恐懼。他不想承認,但那種被更高維度、更不可知力量盯上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越來越清晰。
常規的商業手段?在對方展示出碾壓級的武裝力量和警界影響力後,已經成了笑話。法律途徑?看看托馬斯的態度就知道了。本地政治人脈?似乎也受到了強力牽制。
他還能怎麼辦?坐以待斃?看著對方一點點蠶食他的商業帝國(他隱約感到金融市場上的異動),等著對方不知何時再次發動致命的物理襲擊?
不。絕不。
理查德·沃爾頓的眼中,重新凝聚起一種孤注一擲的、屬於老牌梟雄的冰冷狠厲。既然陽光下的規則和灰色地帶的手段都失效了,那麼,就只有徹底潛入最深、最黑的陰影之中。
他緩緩坐直身體,之前的疲憊和驚疑彷彿被強行壓入心底,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帶著壓迫感的冷硬。他伸手,拿起衛星電話,但這次沒有撥打任何已知的號碼,而是按下了一個複雜的、需要多重驗證的快速撥號鍵。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恭敬但同樣壓低的男聲:“先生。”
沃爾頓對著話筒,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備船,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可靠的、絕對乾淨的人上島。”
“是,先生。需要準備會面嗎?”
“不,” 沃爾頓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數千公里的海洋,看到西雅圖唐人街那些陰暗的角落,“不是會面。是傳話。”
他頓了頓,腦海中快速過濾著那些隱藏在城市最陰暗處的名字和勢力。最終,一個以作風狠辣、行事隱秘、且對“外來者”同樣缺乏好感的組織名稱,浮現在他心頭。
“聯絡‘福清幫’的人。” 沃爾頓對著話筒,清晰地下達了指令,聲音裡不帶絲毫感情,只有一種將靈魂也抵押出去的決絕,“告訴他們,我有一個‘麻煩’,需要‘專業人士’處理。報酬,可以談。但我要見他們真正能拍板的人。儘快。”
“明白,先生。我會安排最隱秘的渠道。” 對方毫無遲疑地應下。
沃爾頓結束通話電話,將衛星電話扔回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重新靠回椅背,點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充滿胸腔,然後緩緩吐出。
青白色的煙霧在陽光下升騰,扭曲,最終消散在空調的氣流中。
窗外,天堂般的景色依舊。碧海,藍天,白沙,綠樹。
但書房內的空氣,卻彷彿被那通電話徹底汙染,充滿了更加濃稠、更加致命的黑暗與血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