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海關那道標誌著“管制區域結束”的自動玻璃門,喧囂的音量陡然提升了一個級別。
接機大廳里人頭攢動,各種語言的呼喊、重逢的擁抱、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快餐和無數種香水、體味交織的複雜氣息。
巨大的電子屏滾動著抵達資訊,明亮的燈光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有些失真。
林風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幾乎不需要尋找,視線便鎖定了前方一片突兀的“真空地帶”。
在那片擠滿了翹首以盼的接機者、手持牌子的司機和穿梭旅客的區域中央,七八個穿著剪裁合體、面料挺括的純黑色西裝的男人,如同礁石般矗立著。
他們年齡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身形無一例外地挺拔健碩,哪怕隔著西裝也能感受到衣物下賁張的肌肉線條。他們站姿並不完全統一,有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有的微微抱臂,但每個人都帶著一種經過嚴格訓練後沉澱下來的、難以完全掩飾的銳利與警覺。
他們的眼神平靜,卻像雷達般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經過的每一個人,目光所及之處,普通的接機旅客會下意識地繞開一些距離,形成了一片無人敢於輕易靠近的“氣場”。
為首一人,正是K。他也是一身黑西裝,但氣質更為內斂深沉,少了些旁邊那些漢子外放的彪悍,多了幾分冷峻與掌控感。他看到林風和呂一走出,立刻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步伐穩健有力。他身後,一名同樣裝束、面容剛硬的傭兵緊跟半步,如同影子。
“老闆,一路辛苦。”K在距離林風兩步遠處停下,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帶著一貫的沉穩。同時,他身旁那名傭兵已經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從林風和呂一手中接過了行李箱,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林風點了點頭,目光在K和他身後那群黑西裝身上掃過,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只是隨口問道:“這邊都安排好了?”
“是的,老闆。車在外面,住處也準備好了。”K回答得簡潔。
這時,林風的目光似乎越過了K的肩膀,落在了遠處接機大廳那些或匆忙或喜悅、或疲憊或焦慮的芸芸眾生身上,又彷彿甚麼都沒看。他沉默了一兩秒,然後用一種近乎自語般的、平淡到聽不出喜怒的語氣說道:
“這一路過來,不算太順利。”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補充道:
“不過,我倒是有點喜歡這裡了。”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K臉上,說出最後三個詞:
“自由。民主。”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一個更貼切的詞,然後緩緩吐出:
“混亂。”
這話聲音不大,只有近前的K、呂一和那名拿行李的傭兵能聽清。K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有微光一閃。呂一則是咧了咧嘴,顯然對老闆的評價深以為然。
而旁邊那名接行李的傭兵,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眼皮抬起,快速而不失隱蔽地打量了林風一眼——這位就是“老闆的老闆”?看起來氣質沉靜,甚至有些斯文,和想象中那種前呼後擁、鋒芒畢露的大人物不太一樣。但他隨即垂下目光,將這些無關的念頭拋開。他們是收錢辦事的,老闆甚麼樣子,與他們無關,做好分內事就行。
“走吧。”林風不再多言。
K側身讓開半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林風走在最前,呂一和K分列左右稍後,那名提著行李的傭兵跟在K身側。
而原本靜靜矗立的那群黑西裝,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他們默契地調整位置,形成一個鬆散的、卻隱隱將三人拱衛在中心的移動陣型,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嘈雜的接機大廳,步伐一致,氣場肅殺,引得兩旁人群紛紛側目,又趕緊避開。
他們穿過一扇自動門,進入了連線航站樓與停車場的密閉廊道。廊道里光線稍暗,空氣也流通不暢,溫度比大廳裡低一些。腳步聲在光潔的地面上迴響,更添幾分寂靜中的壓迫感。
眼看就要走到廊道盡頭,通往露天停車場的玻璃門已清晰可見。
就在這時——
“吱——嘎!!!”
一陣刺耳到令人牙酸的輪胎摩擦地面聲,毫無徵兆地從玻璃門外傳來,緊接著是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甚麼東西急停後撞在了一起。
玻璃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兩輛漆面斑駁、款式老舊的汽車,一輛是深藍色的雪佛蘭Impala,一輛是褪了色的紅色道奇Caravan,一左一右,以一個極其刁鑽且充滿挑釁意味的角度,斜刺裡衝出,堪堪停在了廊道出口前的車道上,將通往前方停車場的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被猛地推開、甩上。
“砰!砰!”
七、八個身影從兩輛車上魚貫而下。清一色的黑人男性,衣著混雜,有穿著寬鬆帽衫的,有套著破舊皮夾克的,大多戴著棒球帽或頭巾,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與兇狠。他們迅速聚攏,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剛剛走出廊道的林風一行人。
林風腳步未停,甚至連步伐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這群不速之客。
呂一眼睛眯了起來,他認出了其中兩個傢伙——正是之前在停機坪被他撂倒的那個光頭和髒辮!光頭臉上還帶著痛苦和虛汗,一手下意識地捂著下腹,但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噴出來;髒辮則頂著一個明顯的烏眼青,鼻樑似乎也有點歪,正咬牙切齒地指著呂一,對站在最前面的一個領頭模樣的黑人急促地說著甚麼。
那個領頭的黑人身材最為高大壯碩,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橄欖球夾克,剃著近乎光頭的短髮,脖子上有猙獰的蛇形紋身,眼神陰鷙。
他聽著手下(光頭和髒辮)的控訴,目光在林風、呂一以及他們身後那群黑西裝身上掃過,尤其是在看到K和那些傭兵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濃的兇狠取代。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獰笑,帶著身後六七個同夥,邁著一種刻意放慢的、充滿威懾感的步伐,朝林風三人逼近。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
那群黑人一邊走,一邊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夾雜著大量侮辱性的俚語和針對亞裔的歧視性字眼。他們互相用眼神和表情交流著,臉上寫滿了戲謔、輕蔑和一種“吃定你了”的囂張。後面有兩個黑人甚至還有閒心低聲交談,發出嗤笑:
“看那幾個東大小子,估計腿都軟了吧?”
“嘿嘿,我打賭他們現在就想哭著找媽媽。”
“黃皮猴子也敢在這兒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領頭那個紋身壯漢一直走到距離林風和呂一不足兩米的地方才停下,這個距離已經侵入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離,充滿了挑釁。
他居高臨下地(他確實比呂一高壯不少)盯著呂一,又瞥了一眼林風,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語速很快地噴出一串汙言穢語,大致是威脅、辱罵和自報家門(野狗幫)的混合體。同時,他右手抬起,食指伸出,徑直就朝呂一的胸口戳了過來,動作粗暴無禮,意圖明顯是要用肢體接觸進行羞辱和挑釁。
就在他手指即將碰到呂一衣服的前一瞬。
呂一動了。
他沒有後退,沒有格擋,而是閃電般探出手,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對方伸過來的食指!
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
紋身壯漢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反應如此之快,而且敢直接動手。
下一秒,呂一抓住對方食指的手猛地向反方向一掰!
“咔嚓!”
一聲清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在略顯空曠的停車場入口響起。
“啊——!!!” 紋身壯漢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張臉瞬間扭曲,巨大的痛苦讓他下意識地彎下腰,用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那根已經呈現詭異角度彎曲的手指。
呂一動作毫不停滯,在對方彎腰痛呼、門戶大開的瞬間,右腿如同蓄滿力的鞭子,自下而上,狠狠抽擊在對方雙腿之間!
“砰!”
又是一聲悶響。紋身壯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珠暴凸,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緩慢地向後癱倒下去,蜷縮在地上,只剩下身體無意識的抽搐和喉嚨裡嗬嗬的抽氣聲。
這一連串變故發生得太快,從領頭壯漢伸手到倒地,不過兩三秒鐘。他身後的那群野狗幫成員全都懵了,臉上的獰笑和戲謔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茫然,以及迅速升起的暴怒。
“Fuck!”
“他幹了甚麼?!”
“老大!”
幾個人反應過來,怒吼著就要衝上來。
然而,他們剛邁出一步,動作就僵住了。
因為原本站在林風三人身後、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那些黑西裝,動了。
沒有呼喝,沒有警告。八名“血矛”傭兵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瞬間散開、前插,動作迅捷而默契,在不到兩秒鐘內,就完成了一個鬆散的、卻將七名(除去倒地的老大)野狗幫成員完全包圍起來的半圓形陣勢。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卻封死了對方所有可能發動攻擊或逃跑的路線。
更讓這些野狗幫成員血液幾乎凍結的是——
這些黑西裝在完成包圍的同時,右手幾乎整齊劃一地伸向自己西裝內襯,然後……
“唰啦——”
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八支烏黑鋥亮、造型緊湊、槍身上佈滿了戰術導軌和配件的微型衝鋒槍(MP5),被他們穩穩地端在手中,黑洞洞的槍口,無一例外,冰冷地指向了被圍在中間的野狗幫眾!
槍口微微壓低,指向軀幹要害區域,那是致命且難以躲避的射擊角度。持槍的手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手指輕搭在扳機護圈上,眼神漠然,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牲畜。
停車場入口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抽乾了。
野狗幫的成員們全都僵在了原地,保持著前衝或叫罵的姿勢,臉上的暴怒和兇狠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無邊的驚駭和恐懼。他們看著周圍那一個個面無表情、手持致命武器的黑西裝,又看了看地上還在痛苦抽搐的老大,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平時雖然也舞刀弄槍,但大多是小口徑手槍、霰彈槍或者砍刀,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八支制式微型衝鋒槍,還是以這種訓練有素、殺氣騰騰的方式出現,這根本不是街頭幫派鬥毆的層次!
那個紋身壯漢(野狗幫小頭目)此時也稍微緩過一口氣,劇痛讓他神智有些模糊,但求生的本能和對危險的直覺讓他掙扎著抬起頭。當他看到周圍那八支指向自己手下的衝鋒槍時,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
他強忍著手指和下體傳來的、幾乎要讓他暈厥的劇痛,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哆哆嗦嗦地伸向自己腰間——那裡鼓鼓囊囊,顯然彆著甚麼。
他想拔槍。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依仗和膽氣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