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車將林風和呂一送到了國際到達大廳的入口。與私人停機坪的冷清不同,這裡瞬間被洶湧的人潮、各種語言的嘈雜、以及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所淹沒。
巨大的電子屏滾動著航班資訊,不同膚色、裝扮的旅客拖著行李箱,神色疲憊或興奮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回家,或開始一段新的旅程。
林風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呂一則稍微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適應這種人多眼雜的環境,下意識地更靠近了林風半步,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根據指示牌,他們需要前往“Visitor / All Passports”(訪客/所有護照)通道。與旁邊那條“U.S. Citizens / U.S. Passports”(美國公民/美國護照)通道相比,這邊明顯更長,移動更緩慢。
公民通道那邊,不少人使用著自助申報機,刷刷護照,按按指紋,幾乎無需與官員交流便快速透過,隊伍流動很快。而他們所在的這條外國人通道,隊伍蜿蜒,每個人都要經過人工櫃檯,接受詢問、查驗、按指紋、拍照,流程繁瑣,隊伍幾乎凝滯。
呂一踮腳看了看前面望不到頭的人群,又瞥了眼旁邊暢通無阻的公民通道,低低罵了句:“媽的,區別對待這麼明顯。”
林風沒接話,只是安靜地排在隊伍中。這種區別,他早有預料,亦是這個國度執行規則的一部分,不足為奇。他更在意的是即將面對的海關官員本身。
等待漫長而枯燥。空氣渾濁,嬰兒的啼哭、旅客的抱怨、工作人員偶爾拔高的嗓音混雜在一起。足足排了近一個小時,才輪到他們。
櫃檯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白人男性官員,穿著深藍色制服,頭髮稀疏,臉頰有些鬆弛,正對著電腦螢幕敲打著甚麼,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面前的臺子上放著一個“CBP Officer”(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護局官員)的牌子,旁邊是指紋採集器和攝像頭。
林風將兩本護照遞了過去。官員慢吞吞地接過,掃了一眼封面,又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林風和呂一。那眼神很平淡,平淡到近乎冷漠,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審視,以及在漫長工作中積累出的、對特定人群的微妙不耐煩。他沒說話,開始用粗短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核對資訊。
“來美國的目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例行公事。
“商務考察,潛在投資。”林風用流利但帶點口音的英語回答,語氣平靜。
“停留多久?”
“暫定兩週,視情況可能延長。”
“住哪裡?”
林風報上了K提前預訂好的、位於市中心一家高階酒店的名字。
官員一邊機械地問著,一邊在電腦上記錄。問題都是常規的,但他的態度始終帶著一種疏離的傲慢。問完林風,他又轉向呂一,問題大同小異,語氣卻更顯敷衍。
“好了,看攝像頭,按指紋。”官員指了指裝置。
兩人配合完成。
“行李檢查。”官員終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指了指旁邊一個用黃線劃出的、相對開闊的檢查區域。他的動作有些懶洋洋,示意旁邊一個推著空行李車的同事過來幫忙。
林風和呂一將隨身攜帶的兩個登機箱和一個手提包放在了檢查臺上。官員示意他們開啟。
檢查開始了。過程遠比想象中粗魯和……隨意。
那官員幾乎是用“扒”的方式,將箱子裡的物品一件件粗暴地扯出來,胡亂扔在檢查臺上。疊放整齊的衣物被抖開、揉皺;洗漱包被拉開,裡面的瓶瓶罐罐被拿出來晃一晃又丟回去;電子裝置被要求開機,簡單檢視後也是隨手一放。他的動作毫無尊重可言,彷彿在處理一堆無主的垃圾,而不是旅客的私人財物。
呂一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拳頭在身側悄悄握緊。林風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跟隨著官員的動作。
忽然,官員的手從林風的行李箱側袋裡,摸出了一個約莫巴掌大小、用軟布包裹的東西。
他扯開軟布,裡面露出一個雕刻精美的檀木小盒。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枚羊脂白玉雕刻的蟬形鎮紙,玉質溫潤,雕工細膩,在機場冰冷的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這是林風隨身帶的小物件,不值天文數字,但也絕非廉價工藝品。
官員拿著玉蟬,在手裡掂了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他看了看林風,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推著行李車的同事。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呂一瞬間血衝頭頂的事情——他手腕一翻,極其自然地將那枚玉蟬塞進了自己制服胸前的口袋裡,動作熟練得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塞完後,他甚至轉頭對那個同事擠了擠眼,用不大但足以讓林風他們聽到的聲音,帶著譏誚的語氣說道:“看,這亞洲佬還挺有錢,帶這種小玩意兒。” 他故意將“亞洲佬”這個詞說得很重,充滿了輕蔑。
“嘿!你……”呂一猛地踏前一步,怒火瞬間燒紅了他的眼睛。他中文的喝罵脫口而出,手臂肌肉賁起,眼看就要動手。
“呂一。” 林風的聲音不高,甚至沒甚麼起伏,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呂一即將爆發的衝動。林風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搭在了呂一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將他向後帶了一下。他的目光甚至沒看那個官員,只是對著呂一,用中文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先別節外生枝。”
呂一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響,但林風平靜的目光和手上的力量,像鐵箍一樣讓他強行忍住了。他狠狠瞪了那官員一眼,幾乎要將對方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那官員看到了呂一的憤怒,也看到了林風的阻攔。他非但沒有收斂,臉上那種輕蔑和優越感反而更濃了。他撇了撇嘴,用一種“果然如此”的眼神掃過兩人,彷彿在說:看吧,就知道你們這些東方人都是些沒膽子的綿羊。
這種無聲的挑釁似乎讓他更來勁了。他再次轉身,這次將目標對準了呂一的箱子。他粗暴地翻檢著,很快,又從呂一箱子的夾層裡,翻出一塊用絨布袋裝著的、帶有複雜機械結構的復古黃銅懷錶。這表是呂一自己淘來的玩意兒,不算頂級名錶,但工藝精緻,頗有分量。
官員拿起懷錶,在手裡拋了拋,然後,在呂一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注視下,他故技重施——手腕一轉,那塊黃銅懷錶也消失在了他制服的另一個口袋裡。這次,他甚至懶得再和同事調侃,只是抬起眼皮,用一種混合著嘲弄和施捨般的眼神看著呂一,彷彿在說:我就拿了,你能怎樣?
呂一的呼吸粗重得像風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他看向林風,眼神裡充滿了“這還能忍?”的質問。
林風的手依然搭在他手臂上,力道未松。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官員第二眼,只是微微側頭,靠近呂一的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用中文低聲、清晰地說道:
“記住他的工牌。”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等出去了,找人,打他黑槍。”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呂一胸中的鬱結和暴怒。他猛地一怔,眼中的怒火迅速褪去,被一種更深的、帶著血腥氣的寒意取代。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官員的臉,尤其是他胸前那塊印著名字和編號的金屬工牌,像要用目光將它燒穿——“CBP Officer, R. Dawson, No. 8742”。
官員的名字,道森。編。
呂一將這串資訊牢牢地、狠狠地刻進了腦子裡。他不再憤怒,反而咧開嘴,對那個正帶著勝利者姿態、準備揮手讓他們“滾蛋”的官員,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帶著血腥味的笑容。
那官員被呂一這突如其來的笑容弄得一愣,心裡莫名地有點發毛。但長期以來的傲慢和偏見讓他立刻將這點不適壓了下去,只當是對方氣傻了。他不再廢話,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Clear! Next!”(檢查完畢!下一個!)
林風鬆開手,平靜地開始將檢查臺上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物品一一收回箱子。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優雅,與周圍匆忙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呂一也沉默著幫忙收拾,只是他收拾的時候,眼睛的餘光總是不自覺地瞥向那個叫“道森”的官員,眼神冰冷得像是看著一個死人。
兩人提著重新整理好的行李,穿過檢查區,走向出口。身後,傳來那個道森官員對下一個旅客同樣粗魯的呵斥聲。
走出海關檢查區,外面是寬敞的行李提取大廳和通往接機口的通道。明亮的燈光,熙攘的人群,彷彿剛才那充滿屈辱和惡意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呂一緊緊跟在林風身後,憋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狠勁問道:“老闆,真找人……?”
林風腳步未停,目光直視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急甚麼。先安頓下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呂一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隨即用力點了點頭,眼裡重新燃起了光,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狩獵前的、冰冷的興奮。
他們走向出口,將海關大廳的喧囂和那個名叫道森的官員,暫時拋在了身後。
但有些東西,一旦記下,就永遠不會被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