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手腕和腳踝的皮肉裡,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和血液不暢的麻木感。黑色的頭套散發著汗臭、油汙和不知名化學品的混合氣味,嚴密地遮擋住所有光線,將人徹底投入一片令人心慌的黑暗與窒息之中。
耳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壓抑的嗚咽,以及車輛在顛簸不平路面上行駛時發出的沉悶轟鳴和吱嘎作響。
K被反綁雙手,和所有被抓來的偷渡者一樣,像貨物般被塞進了一輛似乎是封閉貨車的車廂裡。車廂地板冰冷堅硬,隨著每一次顛簸,身體不受控制地碰撞在一起,或撞向冰冷的車壁。
空氣中瀰漫著恐懼的酸臭和血腥味——來自那兩個被砍掉腳趾的年輕人,他們痛苦的呻吟在車廂裡斷斷續續,更添了幾分絕望。
車輛行駛了很長時間,長到足以讓人對時間和方向徹底失去概念。只有偶爾的轉彎、顛簸程度的改變,暗示著道路從荒野轉入某種更像是建築內部或平整路面的環境。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剎車和車身晃動後,車輛停了下來。
車廂後門被“哐當”一聲拉開,刺眼的光線即使隔著厚厚的頭套也能隱約感覺到。粗暴的呵斥聲和推搡緊隨而來:
“起來!都他媽滾下來!”
“快點!磨蹭甚麼!”
K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跳下車,腳下踩到的是堅硬平整的水泥地面。周圍似乎有不少人,能聽到雜亂的腳步聲和更多的呵斥聲。他和同伴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連推帶搡地驅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經過門檻,轉過彎道,空氣變得閉塞,迴音明顯,似乎是進入了一棟建築物的內部。
最終,他們被命令停下。
頭套被粗暴地扯下,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他們身處一個類似倉庫或大型車庫的寬敞空間裡,牆壁是粗糙的水泥抹面,頂部掛著幾排慘白的日光燈管,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毫無溫度。空氣中漂浮著灰塵和一股淡淡的黴味。周圍站著十幾個手持棍棒或電擊器的打手,眼神冷漠地監視著他們。
坤哥——李坤,就站在眾人前方不遠處,揹著手,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招牌式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換了一身稍顯正式的襯衫西褲,但脖子上的金鍊子依舊晃眼。
“給他們鬆綁。”坤哥隨意地揮了揮手。
立刻有幾個打手上前,用匕首割斷眾人手腳上的繩索。冰冷的刀刃貼著面板劃過,帶來一陣戰慄。重新獲得自由的手臂和雙腳因長時間捆綁而麻木刺痛,不少人踉蹌著活動手腳,臉上驚魂未定。
“行了,都活動差不多了吧?”坤哥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來來來,新同事們,別傻站著了。跟我走,帶你們參觀一下咱們公司,熟悉熟悉以後工作的地方。”
他轉身,朝著倉庫一側開啟的一扇厚重的鐵門走去。打手們立刻用眼神和棍棒示意眾人跟上。
沒有人敢反抗。見識過沙灘上那血淋淋的“歡迎儀式”後,哪怕心裡再不甘、再恐懼,此刻也只能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畏畏縮縮地跟在坤哥後面。K沉默地走在人群中,低垂著眼瞼,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快速而隱蔽地記錄著周圍的一切:出入口的位置、監控探頭的角度、打手的人數和站位、建築的結構特徵……
穿過鐵門,是一條長長的、光線昏暗的走廊。牆壁斑駁,地面不算乾淨。走廊兩側是緊閉的房門,看不出用途。壓抑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走了約莫兩三分鐘,前方傳來隱約的、密集的“噼裡啪啦”聲,像是無數人在同時敲擊著甚麼。
坤哥在一扇對開的、包著皮革的厚重木門前停下,回頭對著眾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喏,這就是咱們公司的核心業務區了。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他推開了一扇門。
瞬間,一股混雜著汗臭、體味、廉價快餐食品、煙味以及電子裝置散熱產生的焦糊味的複雜熱浪撲面而來。與此同時,那“噼裡啪啦”的聲音陡然放大,變得無比清晰和密集——那是成百上千個鍵盤被瘋狂敲擊所匯成的、令人心悸的噪音洪流。
門後是一個巨大無比、幾乎望不到盡頭的大廳。大廳被慘白的LED燈管照得如同手術室般明亮,卻又死氣沉沉。一排排簡陋的長條桌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張桌子前都擺放著數臺臺式電腦顯示器,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一張張面孔。
那些面孔……
K的目光掃過離他最近的一片區域。坐在電腦前的,有男有女,年齡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不等,但無一例外,全都面色蠟黃或慘白,眼窩深陷,眼圈烏黑,眼球佈滿血絲,眼神空洞而麻木,卻又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螢幕,透著一股詭異的專注和……恐懼。他們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動作幾乎形成殘影,彷彿慢上一秒就會有大禍臨頭。
整個大廳人數極多,估計不下數百,但卻沒有尋常辦公室的交談聲、電話聲,只有那永不停歇的、如同暴雨敲打鐵皮屋頂般的鍵盤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咳嗽或抽泣。一種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在這巨大的噪音之上,形成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氛圍。
坤哥很滿意地看著新人們臉上露出的震撼和恐懼,他像導遊一樣,信步走在兩排電腦桌之間的過道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看到了嗎?這就是咱們公司的‘戰場’!每一臺電腦,就是一個印鈔機!坐在前面的,就是我們的‘業務精英’!”
他隨意地拍了拍一個正埋頭打字的年輕男人的肩膀。那男人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看清是坤哥後,臉上立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然後更加賣力地敲擊鍵盤。
坤哥笑了笑,繼續往前走,示意眾人跟上。有些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大廳裡不少人穿著廉價的塑膠拖鞋或乾脆赤腳,有些人走動時,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的大腳趾,或者其他的腳趾……不見了。新的疤痕在蒼白的腳上格外刺眼。聯想到沙灘上那一幕,所有新來者都不寒而慄。
坤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不以為意,反而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口吻介紹道:
“我是這裡的經理,叫我坤哥就行。我手下呢,管著六個業務小組,每個小組五到十人不等,都是精兵強將!”
他走到大廳前方一個稍微高起一點的平臺上,那裡擺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和幾把椅子,像是管理者的位置。他轉過身,面對著一群神情各異的新“員工”。
“以後,你們的工作很簡單。”坤哥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力,“就是用公司給你們準備好的話術,在電腦上跟人聊天。放心,都是些簡單、重複性的工作,有模板,照葫蘆畫瓢就行,一點都不難!聰明點的,一兩天就能上手!”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然後丟擲了誘餌:
“待遇嘛,咱們公司向來大方!每月底薪美金!按現在的匯率,就是差不多一萬人民幣!在國內,你們上哪兒找這麼輕鬆又來錢快的工作?”
人群中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一萬人民幣的底薪,對於這些大多來自社會底層、懷揣著發財夢或走投無路才偷渡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數字。不少人的眼神裡,恐懼似乎被一絲微弱的、名為“貪婪”或“僥倖”的光芒沖淡了些許。
坤哥趁熱打鐵,語速加快,如數家珍:
“光是底薪算甚麼?咱們主要靠提成!幹得多,拿得多!具體提成比例,看你們做甚麼業務。”
“刷單返利類,引一個人進群就有50到200塊,他後面被騙得越多,你還能再抽5%到10%!”
“冒充公檢法的,只要電話打出去,讓對方轉了賬,你就能提8%到15%!”
“最賺錢的是‘殺豬盤’!”坤哥的眼睛放光,“跟那些寂寞的富婆闊佬談感情,聊投資,只要把他們兜裡的錢騙出來,你直接能拿15%到25%的提成!要是單筆超過十萬,提成能到30%!”
他揮舞著手臂,聲音充滿煽動性:
“想想看!一個月,只要你成功兩三單‘殺豬盤’,提成可能就好幾十萬!上百萬都不是夢!比你在國內工地搬磚、工廠打螺絲,不強上一萬倍?!”
“而且!”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充滿誘惑,“咱們公司晉升通道透明!只要你幹得好,業績突出,下個月你就能當業務組長!手下管幾個人,抽他們的成!再往上,主管,經理……甚至,坐到我現在這個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坤哥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嘈雜而壓抑的大廳:
“到那時候,錢對你來說就是個數字!豪車,別墅,美女,要甚麼有甚麼!徹底改變命運,人上人!這不比你們在國內苦哈哈掙扎,看人臉色,一輩子出不了頭強?”
隨著坤哥充滿蠱惑力的話語,以及那一串串聽起來觸手可及的高額數字,新來的人群中,確實有部分人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初的極度恐懼和抗拒,似乎在生存的壓力和貪婪的誘惑下,開始鬆動。有人悄悄吞嚥口水,眼神遊離,不敢看周圍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老員工”,卻又忍不住去想象坤哥描述的那“金光閃閃”的未來。
尤其是那幾個原本就想著出來“撈偏門”、“賺快錢”的,眼底甚至開始閃爍起一絲病態的、躍躍欲試的光芒。
絕望的土壤裡,罪惡的種子,似乎正在悄然汲取著畸形的養分,準備萌芽。
K依舊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坤哥描繪的一切與他無關。他的目光,卻如同最冷的冰,緩緩掃過大廳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麻木或貪婪的臉,將這座人間煉獄的每一個細節,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他的任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