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圖以東,喀斯喀特山脈的雨影區,陽光比城市裡要慷慨得多。一片被精心馴服的、起伏如綠色綢緞的山坡上,點綴著沙坑、水塘和修剪得如同尺子量過一般的果嶺。
這裡是“松鷹峽谷俱樂部”,一家入會費高達六位數、年費足以讓中產階級家庭供一年大學的頂級私人高爾夫球場。它不只是一個運動場所,更是一個壁壘森嚴的社交堡壘,一道篩選圈層的無形之門。
幾輛黑色SUV沿著僅供會員使用的私密車道蜿蜒而上,最終停在一棟低調但用料極其考究的北美風格會所前。穿著熨燙筆挺、領口繡著俱樂部徽章制服的門衛早已靜候,目光銳利而不失禮節地掃過車輛,在林風所乘的邁巴赫上多停留了一瞬——陌生車牌,但能透過門禁系統,意味著是會員或其貴賓。
車門開啟,麥克·安德森率先下車。他今天可謂全副武裝:一身淺米色的名牌高爾夫球衫,完美貼合他鍛鍊得當的身材,同色系的長褲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腳上是嶄新發亮的專業高爾夫球鞋。頭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亂,鼻樑上架著一副大牌運動太陽鏡,手腕上是與之配套的、能監測揮杆資料的高爾夫腕錶。他站在那裡,沐浴在上午十點的陽光下,整個人像剛從奢侈品廣告裡走出來的模特,渾身上下散發著“專業”、“成功”、“屬於這裡”的氣息。他臉上掛著熱情而自信的笑容,轉身迎向後面下車的林風。
林風也下了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普通Polo衫,棉質,款式簡單,看起來舒適但顯然不是甚麼昂貴的高爾夫專業服飾。下身是一條灰色的運動長褲,腳上是一雙看起來更適合健身房的運動鞋,鞋底乾淨,但絕非高爾夫球鞋。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戴,只是隨手從車裡拿了一副普通的墨鏡戴上。整個人與周圍精緻到頭髮絲的環境,以及旁邊光彩照人的麥克,形成了鮮明甚至有些突兀的對比。
K跟在林風身後,同樣衣著簡單,神色平靜,目光習慣性地快速掃過四周環境、門衛、以及會所入口。呂一則留在了車上,對這種“慢吞吞走路、用棍子打球”的運動嗤之以鼻,更願意在會所休息區找個沙發窩著打遊戲。
“林!歡迎來到松鷹峽谷!” 麥克大步上前,伸出手,用力與林風握了握,聲音洪亮,彷彿要向整個靜謐的山谷宣告貴客的到來,“這裡是西雅圖最好的球場之一,風景絕佳,設計也很有挑戰性。今天天氣正好,最適合出來活動活動,呼吸新鮮空氣,順便……談談生意,交交朋友。”
林風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平常,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嗯,地方不錯。” 他的目光掠過麥克那一身行頭,又看了看遠處翠綠的球道和湛藍的天空,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僅僅陳述事實。
麥克不以為意,在他看來,林風這副“質樸”甚至有些“土氣”的打扮,以及平淡的反應,恰恰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一個有錢但尚未被“文明”浸染的暴發戶,對真正頂級的生活方式缺乏認知。這讓他內心的優越感和掌控欲又增加了幾分。
“走,我們先去練習場熱熱身,你也熟悉一下球杆。” 麥克熱情地引路,熟門熟路地穿過會所大堂(裡面零星幾位衣著同樣得體的男女向麥克點頭致意,目光好奇地打量林風),來到後面的專用練習場。這裡早已準備好兩套球杆,麥克那套是頂級定製款,林風這套則是俱樂部提供的標準租用杆,品質不錯,但顯然無法與麥克的相比。
麥克拿起一支一號木桿(Driver),在手中掂了掂,做了幾個空揮,動作流暢舒展,充滿韻律感,引來旁邊一位教練模樣的老者讚許的目光。他看向林風:“林,平時常打嗎?用幾號杆開球?”
林風看了看面前球包裡那一排長短粗細不一的金屬桿,隨手拿起一根看起來比較順手的(實際上是一支鐵桿),在手裡像掂量棍子一樣掂了掂,搖頭:“沒打過。第一次。”
麥克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笑容更加“親切”:“沒關係!第一次很正常!高爾夫是項很講技巧和心態的運動,最重要的是享受過程,感受自然。來,我教你基本的握杆和站姿……”
他走上前,準備“指導”林風,但林風已經提著那根鐵桿,走到了一個發球墊前,看了看幾十碼外插著的練習旗幟。
“就這樣打過去就行?” 林風問,語氣像在問“用這塊石頭砸那個瓶子行不行”。
“呃……理論上是的,但姿勢很重要,不然容易受傷,也打不遠……” 麥克的話還沒說完。
林風已經側身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但站姿很隨意,完全沒有高爾夫要求的那種脊柱角度和重心分佈。他雙手握住球杆,握法……近乎於握住一把鐵鍬。然後,他看準了地上的白球,沒有太多猶豫,也沒有麥克那種充滿儀式感的引杆、上杆、蓄力……
他就像平時掄起一件有點分量的工具一樣,腰部猛地發力,手臂帶動球杆,由下而上,劃出一道近乎垂直的、充滿蠻力的弧線,朝著那顆白色的小球狠狠地刨了下去!
“呼——!”
球杆破空聲帶著一股勁風。
“砰!”
一聲悶響,不是清脆的擊球聲,更像是重物砸進泥土的聲音。
草皮和泥土應聲飛濺!一大塊翠綠的草皮連著下面的泥土,被球杆的底部(杆頭)結結實實地鏟了起來,像一枚小型炮彈般飛出去好幾米遠,在空中散開,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
而那顆白色的小球,則在被擊中的瞬間,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歪扭扭地、有氣無力地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難看至極的拋物線,飛行了……大約三十碼?然後“撲通”一聲,軟綿綿地掉進了不遠處的練習沙坑裡,激起一小撮沙塵。
整個動作,充滿了原始的、不加修飾的力量感,與高爾夫追求的優雅、精準、控制力背道而馳。說是在打球,不如說是在刨地。
練習場瞬間安靜了一下。旁邊幾位正在練習的會員停下了動作,愕然地看向這邊。那位教練老者張了張嘴,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隻蒼蠅。連K的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