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隊如同夜色中沉默的鯊魚群,平穩地滑行在通往貝爾維尤的蜿蜒山路上。車內異常安靜,與“太空針塔”上空的喧囂浮華形成了冰冷的對比。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飛速向後流淌,偶爾有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又迅速被更濃的夜色吞噬。
邁巴赫的後排車廂寬敞得近乎奢侈,但此刻的氣氛卻有些緊繃。呂一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殘留著未散的興奮和一種報復性的快意,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大,剛才真他媽解氣!” 呂一的聲音在隔音極佳的車廂裡顯得有些突兀,他揮了下拳頭,彷彿還在回味剛才的場景,“那個老白皮豬,臉都綠了!哈哈!還有之前那個甚麼狗屁明星,媽的,要是按我以前的脾氣……”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林風靠在對面的座椅上,閉目養神,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彷彿剛才那場震動全場的衝突只是觀看了一場不甚精彩的默劇。聽到呂一的話,他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開車的K,目光平穩地注視著前方的路況,但顯然也在留意後座的對話。
林風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車頂柔和的氛圍燈上,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工作安排:
“K,那個丹尼爾·克勞福,回去之後,查清楚他公司的底細。特別是他提過的那個國防運輸業務,我要知道具體的合同方、運作模式、利潤構成,以及……最脆弱的環節。”
“是。” K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林風,簡短應道。
“另外,” 林風頓了頓,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派兩組人,輪流盯著他和他公司的核心管理層。不用靠太近,但要知道他們每天的動向,見了甚麼人,尤其是和政府部門、軍方,或者……其他有分量角色的會面。”
“明白。” K再次應道,沒有任何疑問。監視一位行業巨頭的CEO及其核心團隊,在他聽來如同吩咐明早的咖啡要加糖一樣自然。
呂一插嘴道:“老大,要是那老小子不識相,後面沒動靜,或者跟咱們玩陰的怎麼辦?”
林風轉過頭,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點綴著零星燈光的山林輪廓,語氣隨意得像在說“給花園除草”:
“那就給他點‘教訓’。不用太大,但要讓他疼,讓他記住,我在宴會上說的話,不是開玩笑。”
他收回目光,看向K的後腦勺:“具體尺度,你把握。原則是,不影響我們西雅圖的基本盤,但要讓他清晰地感覺到壓力,最好是……業務上的壓力。”
“明白。” K第三次應道,聲音依舊平穩。如何讓“全美速運”這樣的巨頭感到“業務上的壓力”而不引發全面戰爭,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正是考驗他執行能力的地方。但他沒有任何遲疑。
車廂內重新陷入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細微聲響。呂一似乎也發洩完了興奮,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掠過的黑暗出神。
回到湖畔別墅,巨大的客廳裡只開了幾盞壁燈,光線溫暖而昏暗。巨大的落地窗外,湖水是沉沉的墨黑,倒映著別墅零星的光點和天上稀疏的星辰。夜風從特意留了縫隙的露臺門吹入,帶著湖水的溼潤和寒意。
三人沒有各自回房休息,彷彿剛才那場風暴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覆盤和謀劃現在才開始。林風脫掉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襯衫,走到酒櫃前倒了三杯純淨水,自己拿了一杯,走到那面巨大的、繪製著北美詳細地形和政區圖的地圖牆前。
K和呂一也各自拿了水,站在他身後。
“西雅圖這邊,NLG算是初步站穩了。” 林風喝了一口水,目光鎖定在地圖上華盛頓州西雅圖的位置,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多少喜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清掉了內部的蛀蟲,嚇住了不老實的股東,業務在恢復,現金流在變好。沃爾頓留下的這個殼子,算是擦洗乾淨,能用了。”
他用拿著杯子的手,指了指地圖上那個點。
“但這裡,也就這樣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地圖牆,目光掃過K和呂一。
“華州,波音、微軟、亞馬遜……科技和傳統制造業的巨無霸盤踞。政治勢力盤根錯節,本地的老錢家族(沃爾頓只是其中一塊顯眼的招牌)經營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關係網深不見底。水太深,也太渾。”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微微後仰。
“我們作為一個外來者,一個打破了他們原有遊戲規則、用他們最不熟悉也最恐懼的方式闖進來的‘異類’,想在這裡真正躋身頂層,掌控核心資源,難度極大。
他們會排斥,會警惕,會用各種‘文明’的規則來限制、消耗我們。在這裡,我們最多能成為一個比較強大的‘地方勢力’,但天花板,觸手可及。”
他的聲音冷靜而理性,沒有絲毫氣餒,只有一種基於現實評估的清醒。
K靜靜地聽著,眼中露出思索。呂一則皺了皺眉,似乎對“天花板”這個詞不太感冒,但也知道老大說的有道理。
林風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圖牆前。這次,他的手指從西雅圖所在的位置,果斷地、用力地 向南滑動,越過俄勒岡州,最終,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那片面積廣闊、形狀狹長、西瀕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亞州上。
“這裡,” 林風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有力,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才是更適合我們下一階段發展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加州輪廓上緩緩移動。
“加州,美國經濟第一強州,GDP單獨拿出來能在全球排進前五。人口最多,市場最大,消費能力最強。矽谷的科技,好萊塢的娛樂,中央谷地的農業,長灘、洛杉磯、舊金山港的國際貿易……產業鏈完整且高階,財富的流動和聚集效應無與倫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更重要的是,它是真正的移民大熔爐。拉丁裔、亞裔、非裔、白人……族裔構成極其複雜,新錢湧動,舊秩序在快速變化中相對鬆動。這裡對‘外來者’的排斥,遠沒有東北部或南部‘聖經帶’那麼根深蒂固。機會多,規則……也更有‘彈性’。”
K點了點頭,補充道:“而且,加州作為傳統的‘深藍州’(民主黨票倉),在政治傾向上與聯邦政府(尤其當白宮和國會由不同黨派控制時)經常存在分歧和博弈。州權意識非常強,在某些領域——比如環保、移民、槍支管控、甚至商業監管上——時常與聯邦政策唱對臺戲,或擁有更大的自主裁量空間。”
他看向林風:“這對於需要一定‘操作空間’和靈活性的我們來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條件。混亂,是階梯。”
“沒錯。” 林風的手指在加州南部沿海移動,最終,指尖穩穩地釘在了洛杉磯的位置。
“第一步,就選這裡。LA,天使之城,也是……罪惡之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感,既有對機會的渴望,也有對危險的清醒認知。
“全球娛樂產業的中心,資訊流、資金流、關注度在這裡瘋狂交匯。巨大的港口(長灘港)連線著太平洋對岸,是我們現有物流網路向亞洲延伸的天然跳板。龐大的拉丁裔和亞裔社群,提供了豐富的人力資源和潛在的盟友(或掩護)。繁榮與貧困、光鮮與黑暗、創造與毀滅在這裡以最極端的方式並存。”
“這裡的水,比西雅圖更深,更渾,但也正因為如此,更適合我們這樣的‘鯰魚’潛入。我們可以從物流、貿易入手,利用NLG的基礎和加州港口優勢,先站穩腳跟。同時,娛樂產業的投資、矽谷的科技概念、甚至本地某些特定的‘服務行業’……都可以成為我們滲透和擴張的切入點。”
他看向K:“金太陽在LA,應該也有前期佈置吧?”
“有。” K肯定地回答,“有一些基礎的資訊點和外圍關係,主要集中在華人社群和少數幾個特定行業。但深度和廣度都不夠,需要加強投入和整合。”
“很好。” 林風走回沙發坐下,身體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進入了具體的部署模式。
“不過,” 他話鋒一轉,強調道,“西雅圖的基本盤,絕對不能丟。NLG要徹底消化乾淨,變成我們穩固的現金牛、人才儲備基地,以及……必要時可以展示的‘正面資產’。同時,要從這裡,悄悄地伸出觸角,向加州,尤其是LA,進行前期佈局。”
“派人過去,” 他看向K,語速平穩但清晰,“不用大張旗鼓,不要用NLG或者我們明面上的任何關聯公司。用乾淨的殼公司,分批、分不同身份過去。任務是建立初步的網路,不是開疆拓土。”
“第一,接觸人。目標不是那些已經功成名就的大佬,而是有潛力但暫時不得志的中間層——在地方政府、警察局、法院系統裡晉升無門但手握實權的中層官員;有能力但被排擠的律師、會計師、諮詢顧問;在本地幫派邊緣、渴望上位但又缺乏機會和頭腦的‘聰明人’;還有一些因為各種原因破產、但人脈和行業知識還在的小企業家。這些人,渴望改變,也更容易被我們的‘方式’和‘資源’打動。”
“第二,收購資產。同樣是低調、分散。不起眼但位置關鍵的小型倉庫、擁有特殊運輸許可的微型物流公司、生意一般但牌照齊全的夜店或酒吧、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諮詢或外包服務公司……單個不起眼,但關鍵時候能連成線,鋪成網。價格可以適當高一點,但要乾淨,沒有後續法律糾紛。”
“動作要慢,要穩,要像水滴滲入沙地,潤物細無聲。初期目標不是盈利,是布點,是織網,是建立資訊和人員的流通渠道。明白嗎?”
K神情肅然,將林風的每一句指示都刻入腦海:“明白。我會制定詳細的滲透計劃和時間表,人員篩選和資金安排會同步進行。”
“嗯。” 林風點了點頭,身體放鬆地靠回沙發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謀劃者的疲憊和滿意。
呂一在旁邊聽了半天戰略佈局,早就有點坐不住,此刻眼睛發亮,摩拳擦掌:“LA啊!老大!聽說比弗利山莊滿街都是超跑和美女,好萊塢的派對勁爆到天亮!到時候我去打前站唄?保證把情況摸得門兒清!”
林風瞥了他一眼,笑罵一句:“讓你去打前站?是讓你去橫掃夜店,還是去跟本地黑幫火併?”
呂一嘿嘿一笑,撓了撓頭,但眼神裡的興奮勁兒沒減。
K也難得地嘴角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林風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變得深邃。他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但彷彿能穿透這黑暗,看到三千公里外,那座在太平洋岸邊閃耀著無盡誘惑與危險的巨大城市。
西雅圖,是立足的基石,是證明“獠牙邏輯”有效的試驗場,是必須守住的根據地。
而加州,尤其是洛杉磯,才是他野心下一階段真正綻放的舞臺。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更豐美的獵物,也更殘酷的競爭和更隱蔽的規則。
一場更大、更復雜、也更隱蔽的棋局,在夜色中,悄然落下了第一顆棋子。
客廳裡重歸寂靜。只有壁爐模擬火焰的光影在牆壁上跳動,以及窗外永不止息的、來自湖面和森林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