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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第347章 最後的晚餐

2026-04-08 作者:煮翔的豬

鷹溪牧場的夜晚,與西雅圖溼冷粘稠的夜色截然不同。喀斯喀特山脈西麓雨影區的天空,是那種清澈的、天鵝絨般的深藍,繁星如鑽石般撒滿天幕,銀河橫貫,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空氣清冽乾燥,帶著松木、乾草和遠處積雪的純淨氣息。

然而,今夜牧場主宅內洋溢的熱烈氣氛,卻與這寧靜的星空形成奇特的對比。

堅固的原木主宅內,燈火通明,巨大的石砌壁爐裡,上好的蘋果木熊熊燃燒,跳躍的火光將寬敞的客廳映照得一片暖融,也將圍坐在長條橡木餐桌旁、一張張紅光滿面的臉映得格外清晰。

長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擺滿了豐盛到近乎奢侈的宴席:

烤得外皮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整隻乳豬,堆成小山的蒜香迷迭香烤羊排,飽滿欲滴的焗龍蝦,各色農場新鮮蔬菜製成的沙拉,還有大籃剛出爐、散發著誘人麥香的麵包。

水晶高腳杯裡,昂貴的納帕河谷赤霞珠在燈光下泛著深紅的寶石光澤。空氣中瀰漫著烤肉、香料、美酒和一種極度亢奮的歡慶氣息。

這是約翰遜家族的慶功宴。慶祝他們剛剛到賬的、兩千八百萬美元的“意外之財”。

老約翰遜——安德魯·約翰遜三世,坐在主位。

他換下了平時沾著泥點的工裝,穿著一件嶄新的、略顯緊繃的格紋襯衫,臉頰因為酒精和興奮漲得通紅,灰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湛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志得意滿、近乎猖狂的光芒。

他舉起手中幾乎滿溢的酒杯,用力敲了敲桌子邊緣,發出“咚咚”的悶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安靜!都安靜一下!” 他粗著嗓子喊道,儘管客廳裡除了刀叉碰撞聲和他自己的聲音,並沒有其他噪音。他的妻子朱迪坐在他右手邊,臉上帶著滿足而略顯疲憊的笑容。

兒子盧克,一個三十出頭、身材粗壯、眉眼間帶著父親年輕時的魯莽,但眼神更顯油滑的男人,坐在對面,正不客氣地撕扯著一隻龍蝦鉗。

女兒艾米麗坐在盧克旁邊,穿著一件精緻的深藍色絲絨長裙,金髮優雅地挽起,妝容完美,但眼神有些飄忽,嘴角的笑容也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弧度。

小兒子本傑明,一個才十歲出頭、對桌上美食更感興趣的男孩,坐在母親旁邊,正埋頭對付一塊沾滿肉汁的土豆。

“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老約翰遜聲若洪鐘,將酒杯高高舉起,目光掃過家人,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為了那個東大傻子的錢——乾杯!”

“乾杯!” 盧克第一個響應,咧嘴大笑,露出被紅酒染色的牙齒,用力將自己的杯子撞向父親的杯子,發出清脆的響聲,“為了爸爸的英明決策!也為了那個蠢貨的慷慨解囊!哈哈哈!”

朱迪也舉起杯,笑容溫和些:“願主保佑這筆錢能讓我們家過得更好。” 但她的眼神裡,同樣有著對財富的滿足。

艾米麗優雅地舉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小本傑明有樣學樣,舉起自己的果汁杯,含糊地跟著喊:“乾杯!”

“哈哈哈哈哈!” 老約翰遜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暢快地長出一口氣,重重地將杯子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漬,臉上嘲弄的神色更加濃郁。

“你們是沒看到,今天下午那小子給我打電話時,那故作鎮定的語氣,還想跟我‘談談’?補充約定?哈哈哈哈!他以為這裡是他們東大的菜市場嗎?可以討價還價?”

盧克撕下一大塊乳豬肉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嗤笑:“談?有甚麼好談的?合同白紙黑字,他自己籤的字!爸,你當時怎麼回他的?是不是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那當然!” 老約翰遜眉飛色舞,開始複述,刻意模仿著林風平靜的語氣和自己當時囂張的回應。

“他居然跟我說甚麼‘契約精神也包括誠實披露’?我直接告訴他:‘東大來的鄉巴佬,你看不懂合同?我的律師教你看!你覺得有陷阱?對啊,就是有陷阱,怎麼樣?是你自己蠢!’ 你們是沒聽到他那邊的沉默,哈哈哈,估計臉都氣綠了,又拿我們沒辦法!”

“就該這麼教訓他!” 盧克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對面的艾米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黃皮猴子,揣著幾個臭錢,就敢來我們這兒充大頭蒜?還想買鷹溪?他也配!爸,你最後是不是還讓他去起訴來著?”

“沒錯!” 老約翰遜得意洋洋,又給自己倒滿酒,“我告訴他:‘不服就去斯卡吉特郡法院告我啊!看看是你帶來的律師厲害,還是我們約翰遜家一百二十年的關係硬!’ 小子,跟我玩法律?玩死你!在斯卡吉特,我們約翰遜家的話,有時候比法律還管用!”

他說得興起,看向一直沉默的艾米麗,用帶著醉意和邀功的語氣說道:“艾米麗,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陪著那小子演戲,把他迷得暈頭轉向,放鬆了警惕,咱們的律師也沒那麼容易在合同裡做手腳。你那幾天,辛苦啦!來,爸爸敬你一杯!”

桌上幾道目光齊刷刷看向艾米麗。

艾米麗抬起眼,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隨即被她用更誇張的嫌惡表情掩蓋過去。她撇了撇嘴,用塗著鮮豔指甲油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嬌嗔和鄙夷:

“哦,爸爸,別提了!那幾天簡直是我的噩夢!你們是不知道,對著那張毫無表情、自以為是的亞洲臉,我要擠出笑容有多難!每次他看我,我都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騎馬?看星星?在篝火邊聊天?天哪,我每次靠近他都得強忍著噁心,回去要洗好幾遍澡才能去掉那種感覺!噁心的黃皮猴子,還以為我真能看上他?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貨色!”

她的話如同最惡毒的嘲笑,將牧場那些看似溫馨美好的互動徹底撕碎,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計和輕蔑。配合她此刻精緻卻刻薄的表情,格外具有衝擊力。

“哈哈哈哈哈!” 盧克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大笑,差點被嘴裡的肉噎到,“說得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是演戲!咱們約翰遜家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那種傢伙?不過話說回來,妹妹你這演技,絕了!我看好萊塢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老約翰遜也撫掌大笑,滿臉通紅:

“沒錯!艾米麗可是我們家的秘密武器!等這筆錢到手,咱們家想幹甚麼不行?盧克,你不是一直想在貝爾維尤開個高階摩托車行嗎?爸給你投資!

朱迪,你不是喜歡夏威夷的陽光嗎?咱們冬天就去那邊買個度假屋!艾米麗,你想在波特蘭開自己的設計工作室?隨便開!本傑明,你的新遊戲機,最新款,明天就買!”

一家人陷入對未來的狂熱暢想中,觥籌交錯,笑聲、碰杯聲、對未來奢華生活的描繪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對不義之財的貪婪和對被欺騙者的極致蔑視。

他們堅信,憑藉那份精心設計的合同,憑藉約翰遜家族在斯卡吉特郡根深蒂固的影響力,憑藉美國法律(在他們看來)對本地“體面人”的潛在偏袒,那個吃了啞巴虧的東方小子,除了打落牙齒和血吞,別無他法。

兩千八百萬,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鷹溪牧場,依然牢牢掌控在他們手中。這是一場完美的、毫無風險的狩獵,而他們,是毫無疑問的、高高在上的勝利者。

“要我說,那小子現在估計正躲在西雅圖的酒店裡哭呢!” 盧克灌了一大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臉上滿是奚落。

“或者正在四處找律師,然後發現根本沒人敢接跟咱們約翰遜家作對的案子!想想他那副可憐相,我就覺得這酒格外好喝!來,再乾一杯,為了那個給我們送錢的蠢貨!”

“乾杯!”

就在眾人再次舉杯,氣氛達到最熱烈、最忘乎所以的時刻——

“轟!”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隱約震動,隱約傳來,連帶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晃了晃,酒液泛起漣漪。

客廳裡的歡笑聲戛然而止。

老約翰遜舉杯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潮紅褪去幾分,側耳傾聽。盧克也放下了酒杯,皺了皺眉。朱迪和艾米麗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只有小本傑明不明所以,還在舔著手指上的醬汁。

“甚麼聲音?” 盧克嘟囔道,“打雷?不像啊。”

老約翰遜放下酒杯,臉上的醉意消散了大半,眉頭緊鎖。鷹溪牧場很少聽到這種悶響。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牧場開闊地的燈光在黑暗中形成幾小團光暈,更遠處是黑黢黢的山林輪廓,一切似乎如常。負責夜間安保的兩名牛仔,應該正開著皮卡,沿著固定的路線在邊界和主要建築周圍巡邏。

這是牧場的常態,幾十年來,除了偶爾有好奇的揹包客或迷路的動物,從無大事。

也許……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遠處州際公路上的重型卡車?但距離太遠了,聲音傳不過來。

他搖了搖頭,試圖驅散心頭那莫名升起的一絲寒意,重新堆起笑容,想將氣氛拉回:“沒事,可能是甚麼東西倒了。來,繼續……”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刻——

“砰!砰砰砰——!!!”

“噠噠噠噠——!!!”

爆豆般急促、密集、清脆的自動武器射擊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牧場寧靜的夜空,從東南方向——正是牧場主入口和外圍工棚區的方向——狂風暴雨般地傳來!那聲音如此清晰,如此接近,如此暴烈,絕對不是幻覺,也絕非甚麼意外!

槍聲!而且是連發的自動武器射擊聲!在鷹溪牧場!

“上帝啊!” 朱迪第一個失聲尖叫,手裡的叉子“噹啷”掉在盤子裡。

艾米麗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極致的驚恐,她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

小本傑明被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盧克“騰”地站起來,動作太猛帶倒了椅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慌亂:“槍聲!怎麼回事?!誰在開槍?!”

老約翰遜的臉色在火光和燈光的交織下,變得一片鐵青。所有的酒意、得意、猖狂,都在這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槍聲沖刷得乾乾淨淨。一種冰冷的、源於本能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竄上他的脊背。

他想到了下午那通電話。想到了那個東方小子最後平靜到詭異的語氣。想到了那句“乾淨點”。

但他以為的報復,是法律訴訟,是商業糾纏,是漫長而昂貴的拉鋸戰。他從未想過,對方的“報復”會如此直接,如此暴烈,如此……不加掩飾!這根本不是商場上的手段,這是戰爭!是屠殺!

“瘋子!這群亞洲瘋子!” 老約翰遜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充滿恐懼和憤怒的咒罵,猛地撲向掛在壁爐旁的對講機主機。他的手因為顫抖,幾乎抓不住那黑色的塑膠機身。

他按下通話鍵,對著話筒嘶吼:“漢克!湯姆!外面怎麼回事?!哪裡打槍?!回話!快回話!”

對講機的喇叭裡,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傳來了負責今晚巡邏的牛仔頭目漢克驚恐萬狀、夾雜著劇烈喘息和更多爆裂槍聲的嘶吼:

“老闆!是……是一群亞裔!穿著黑衣服!從東邊林子裡衝出來的!好多!都拿著自動步槍!見人就打!巴勃羅的車被打爆了!我們頂不——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緊接著是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然後,對講機裡只剩下“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更加逼近的、如同死神腳步般冷酷而高效的短點射槍聲。

“漢克!漢克!回話!操!” 老約翰遜對著對講機瘋狂咆哮,但那邊再無回應。

他猛地扔掉對講機,那機器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轉過身,面對著一屋子驚駭欲絕、面無血色的家人,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快!所有人!去地下室!進避難屋!快!從密道走!快啊!!!”

他最後的吼聲帶著絕望的顫音。甚麼慶祝晚宴,甚麼兩千萬美元,甚麼未來暢想,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慾望。

他此刻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東大鄉巴佬”,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徹頭徹尾的、行事毫無底線的惡魔!

家人們如夢初醒,尖叫著,哭喊著,慌不擇路地推開椅子,朝著客廳後方通往地下室的厚重木門湧去。

朱迪抱起嚇傻的小本傑明,艾米麗的高跟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盧克粗暴地拽起。老約翰遜衝向壁爐旁,那裡掛著一把老式的槓桿步槍,他手忙腳亂地去抓。

然而,就在朱迪的手剛剛觸到地下室門把手,盧克拖拽著艾米麗快要衝到門口,老約翰遜剛剛抓住槍托的剎那——

“轟——!!!”

一聲遠比剛才任何槍聲都要沉悶、都要厚重、都要充滿毀滅性力量的恐怖巨響,在極近的距離猛然爆發!

客廳那扇巨大的、鑲嵌著彩繪玻璃、面向牧場前院的落地窗,在所有人驚駭到極致的目光中,驟然被一片熾白、灼熱、夾雜著無數碎片的狂暴火焰和衝擊波徹底吞噬!

一枚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彈(RPG),如同死神的獰笑,精準地撞碎了厚重的玻璃和木質窗框,一頭扎進了這間片刻前還洋溢著歡聲笑語、此刻卻充滿恐懼的客廳中央!

時間,在那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凝固。

老約翰遜最後的意識,只看到那團急速擴大的死亡火焰,聽到兒子盧克和女兒艾米麗撕心裂肺的、戛然而止的尖叫,感覺到那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溫和撕裂一切的衝擊波撲面而來……

他張了張嘴,彷彿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有兩個帶著無盡悔恨和恐懼的音節,在他被火焰吞沒前的腦海中無聲劃過:

“……瘋子……”

“轟——!!!”

巨大的爆炸聲吞沒了一切。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將整個主宅客廳化作一片燃燒的煉獄。昂貴的橡木長桌、精美的餐具、滿桌的食物、壁爐裡的柴火、牆上的家族照片、以及剛剛還在舉杯慶祝、肆意嘲笑的約翰遜一家……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那名為“報復”的烈焰,徹底吞噬,化為灰燼。

只有窗外清冷的星光,依舊無言地照耀著這片剛剛被血腥與火焰洗禮的土地,冷漠,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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