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裡光線迷離,從下方舞池和頭頂鐳射矩陣散射過來的光芒,在深色的玻璃桌面、水晶杯壁和人們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色塊。震耳的音樂是永恆的背景轟鳴,交談不得不提高音量,或者乾脆湊得很近。
呂一被孔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從對舞池金髮妞的欣賞中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孔祥,臉上還帶著點看美女的餘興:“咋了祥子?”
孔祥沒立刻回答,先拿起醒酒器,給呂一面前空了一半的酒杯重新斟上琥珀色的威士忌,也給自己添了點。他湊近呂一,在震天的音樂背景下,幾乎是喊著說道:“呂哥,聽我一句,離剛才撞你那女的遠點兒。”
“啊?”呂一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是指那個濺了酒、眼神很兇的亞裔女生。他歪頭看了眼不遠處那個已經重新熱鬧起來的卡座,珍妮正和一個看起來更文靜、穿著素色連衣裙的亞裔女生坐在一起,兩人似乎很親密,頭挨著頭說話。
“為啥?不就撞了一下嘛,我也道過歉了。” 呂一有點莫名其妙,他根本沒把剛才那點小摩擦當回事。
孔祥看著呂一臉上的茫然,忽然意識到甚麼,試探著問:“呂哥,剛才那女的罵你,你沒聽懂?”
“罵我?”呂一眼睛瞪大,聲音頓時拔高,“她罵我了?罵啥了?” 他英語不行,但對惡意很敏感,只是剛才珍妮的語速和神態,讓他誤以為只是不耐煩的抱怨。
孔祥無奈,只得壓低聲音,儘量清晰地重複:“她說你是 ‘鄉下來的土狗’。”
“操!!!” 呂一一聽,瞬間炸了。他“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之大差點帶倒桌上的酒杯,臉上那點混不吝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羞辱後勃發的怒意。“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撞一下是老子不對,罵人算甚麼玩意兒?看老子不撕了她那張破嘴!”
說著,他就要往卡座外衝,目標直指珍妮所在的卡座。
“哎!呂哥!別衝動!” 孔祥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他。旁邊的 K 也同時動了,他沒起身,只是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如同鐵鉗般,穩穩地按在了呂一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滯感。
“坐下。” K 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怎麼提高音量,但在嘈雜的音樂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冰冷,如同細針,扎進呂一沸騰的怒火裡。“老闆在。”
呂一掙了一下,沒掙脫 K 的手,又聽到“老闆”兩個字,如同被澆了盆冷水。他扭頭看向沙發深處的林風。
林風依舊保持著靠在沙發裡的姿勢,手裡端著的酒杯停在唇邊,目光似乎落在下方舞池變幻的光影中,對卡座裡這小小的騷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但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呂一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最終,還是被 K 手上的力道和那份沉默壓著,氣哼哼地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抓起桌上的酒杯,仰頭“咕咚咕咚”把剛倒滿的威士忌灌下去大半杯,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也暫時壓下了心頭的火氣。他重重放下杯子,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媽的,便宜那娘們了!” 他喘著粗氣罵道,眼睛還惡狠狠地瞪著珍妮卡座的方向。
孔祥見他冷靜下來,鬆了口氣,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算是壓驚。他重新湊近呂一,這次語氣更加認真:“呂哥,聽我的,離她遠點絕對沒錯。我不是因為她罵你才這麼說,” 他看了一眼林風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近處的呂一和 K 能聽清,“那女的是個‘女水鬼’,粘上就一身腥,不是啥好人。”
“女水鬼?”呂一皺眉,這個詞他第一次聽,但聽起來就不是好詞,“啥意思?撈屍的?”
“不是那個水鬼。”孔祥搖頭,組織了一下語言,在震耳的音樂中儘量用簡單直白的話解釋,“是我們留學圈裡的黑話。不是說所有去夜店、愛玩的女生都這樣,是特指一小撮,已經徹底陷進去,而且……” 他頓了頓,找了個更形象的詞,“而且會拖人下水的。”
“怎麼個拖人下水法?”呂一被勾起了點好奇心,暫時忘了剛才的憤怒。
孔祥抿了口酒,眼神裡帶著一種見多了的複雜情緒,緩緩說道:“這麼跟你說吧。這種人,第一,就泡在這種地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圍奢靡的環境,“不是來玩的,是來‘上班’的。想盡辦法混進 VIP 卡座,蹭酒,蹭局,倒貼錢甚至……倒貼別的,去討好那些看起來有錢有勢的老外,或者華人裡的所謂‘金主’。就為了留在這種浮華圈子裡,或者換點實際的好處。”
“第二,” 孔祥語氣沉了沉,“錢色交易是家常便飯。為了學費、房租、奢侈品包包、甚至一張綠卡,甚麼都敢賣。有的明碼標價,有的打著‘談戀愛’、‘被包養’的幌子。”
呂一“嘖”了一聲,表情有點不屑,但沒打斷。
“第三,也是最噁心人的一點,” 孔祥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厭惡,“她們自己陷在泥潭裡還不夠,還會主動去拉身邊的人一起下去。閨蜜、同鄉、甚至不太熟的同學,用‘帶你見世面’、‘介紹人脈’的藉口,把人騙到這種場合,灌酒,下藥,撮合,洗腦……想方設法把別人也拖進這個見不得光的交易裡。有的為了拿佣金,有的純粹是心理扭曲,見不得別人乾淨。”
“第四,” 孔祥繼續道,“這種圈子,黃賭毒不分家。迷姦藥、各種派對毒品太常見了。為了討好‘金主’或者維持那種虛幻的‘高階’人設,不少人自己就沾,甚至幫忙散貨、牽線。遊走在法律邊緣,甚至直接違法。”
“最後,” 他總結道,“這種人,學業早就廢了。不上課,掛科,延畢是常態。生活全部圍著夜店和金主轉,和國內家人基本斷了實話,和正常的社交圈也隔絕了。就算以後回國,也是想辦法包裝成‘海歸精英’,把那段爛賬死死瞞住。”
說完,孔祥看著呂一:“所以叫她們‘女水鬼’,一是像水鬼找替身一樣,拼命把岸上的人往髒水裡拖;二是一旦掉進去,自己就很難再爬上岸了。被抓住把柄,染上毒癮,名聲徹底臭掉,基本就毀了。”
呂一聽得眉頭緊鎖,他雖然混不吝,但骨子裡有自己的一套簡單善惡觀,對這種拉人下水的行徑尤為不齒。“操,這麼毒?”
“就這麼毒。”孔祥肯定道,然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呂一再次看向珍妮的卡座,“看見沒?她旁邊那個女孩,看起來挺文靜挺拘束的那個,就是她新物色的‘替身’。估計是剛來不久,或者比較單純的留學生。”
呂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珍妮正親熱地摟著那個文靜女生(小雨)的肩膀,臉湊得很近,在她耳邊不停地說著甚麼,表情生動,時而嬌笑。
小雨顯得有些靦腆,不太適應這種場合和親暱,臉上帶著勉強的笑容,偶爾點點頭,小口抿著杯子裡的飲料,眼神有些遊離,不時瞟一眼周圍瘋狂的環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邊。
“看著是挺他媽不情願的。”呂一評價道。
“很快就不會不情願了。”孔祥語氣有些冷,“你看,招魂的來了。”
只見珍妮朝著吧檯方向招了招手。很快,兩個穿著時尚、髮型刻意打理過、臉上帶著那種“玩世不恭”表情的白人青年,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兩人身材都不錯,一個更高大壯實些(布蘭登),一個相對瘦削但眼神更活絡(亞歷克斯),穿著看起來不便宜但風格略顯浮誇的襯衫,手腕上戴著閃亮的手錶。
珍妮立刻像換了個人,臉上堆起熱情到近乎諂媚的笑容,站起身,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迎接兩人,然後轉身,拉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雨,給兩個白人青年介紹。她語速很快,手指比劃著,似乎在小雨耳邊又低聲補充了甚麼。
小雨明顯愣住了,看著眼前兩個陌生男人,表情更加不自在,但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在珍妮的催促下,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飛快地和兩個男人握了握手,指尖一觸即分,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重新坐下時,幾乎縮到了沙發角落裡。
兩個白人青年相視一笑,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壯實的那個(布蘭登)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珍妮旁邊,手臂極其自然地就環上了珍妮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在桌下似乎很不老實地動了一下。
珍妮非但沒抗拒,反而就勢靠進他懷裡,仰起臉嬌笑著說了句甚麼,還伸手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更像打情罵俏。
另一個相對瘦削的(亞歷克斯),則試圖坐到小雨旁邊。小雨像受驚的兔子,整個人猛地向沙發另一側縮去,避開了他伸過來想搭她肩膀的手,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只剩下明顯的驚慌和抗拒,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
亞歷克斯的手落空了,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被掩飾過去。珍妮見狀,趕緊從布蘭登懷裡探出身子,端起一杯酒遞給亞歷克斯,笑著說了些甚麼,大概是在打圓場。
亞歷克斯接過酒,目光在小雨緊繃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仰頭喝了一口。
氣氛有些微妙。布蘭登和珍妮在那邊調笑,動作越來越露骨。亞歷克斯則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小雨說話,小雨低著頭,回應得極少,只是偶爾點頭或搖頭,身體語言寫滿了“想離開”。
“這他媽……”呂一看得直皺眉,“那小白臉(亞歷克斯)沒安好心啊。那女的(珍妮)也不是好東西,引狼入室。”
“何止是引狼入室,”孔祥冷笑,“她是親自把‘替身’送到狼嘴邊,還幫著按住了。”
這時,布蘭登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抬起眼,目光掃視了一圈,恰好與正在觀察他們的呂一和孔祥對上了。他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兩道毫不掩飾的注視感到不悅。他低頭對懷裡的珍妮說了句甚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呂一他們的方向。
珍妮也看了過來,認出呂一,臉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嫌惡,彷彿看到了甚麼髒東西。
她立刻湊到布蘭登耳邊,急促地低語起來,一邊說,一邊還用手指悄悄指了指林風卡座這邊,表情帶著某種告狀和撇清的意味。
布蘭登聽完,臉上怒氣更盛,猛地放下酒杯,就要站起來,看樣子是打算過來找茬。他身材魁梧,這一動,頗有些氣勢。
卡座這邊,呂一看見對方要過來,非但不怕,反而興奮地舔了舔嘴唇,摩拳擦掌,剛才被勸下的火氣似乎又有點上湧。
然而,布蘭登剛起到一半,就被旁邊的珍妮死死拉住了胳膊。珍妮表情急切,又湊到他耳邊,用更快的語速說著甚麼,這次眼神裡除了勸說,似乎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她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呂一,隱晦地掃過了沙發深處林風那沉靜的側影,以及旁邊如同磐石般坐著的 K。
布蘭登被她拉著,又聽了幾句,臉上的怒色和衝動慢慢被一種驚疑不定取代。他重新緩緩坐了回去,但眼神依舊陰沉地盯著呂一這邊,像一頭被暫時攔住但記仇的野獸。他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後重重頓在桌子上。
“操,慫了?”呂一嗤笑一聲,覺得不過癮。他衝著布蘭登的方向,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然後,在對方几乎要噴火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無比清晰地,比出了一箇中指。做完這個動作,他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挑釁意味十足。
孔祥在一旁看著,沒阻止呂一這孩子氣的挑釁,反而也優哉遊哉地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向著布蘭登和珍妮的方向,遙遙虛敬了一下,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抿了一口。
布蘭登的臉色瞬間鐵青,拳頭捏得咯咯響。旁邊的亞歷克斯也看了過來,眼神陰冷。珍妮則是一臉緊張,又急急地去拉布蘭登的胳膊,低聲安撫。
孔祥放下酒杯,湊到呂一耳邊,聲音蓋過音樂,帶著一種篤定的預言口吻:
“看吧,呂哥。那個女生(小雨),完蛋了。他們已經盯上了。今晚,這‘獵物’估計是跑不出他們手掌心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卡座裡,那個如坐針氈、臉色蒼白的小雨身上,微微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