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隆癱軟在地,高舉雙手,用帶著顫音的英語卑微求和的姿態,在停車場入口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而可笑。
他那些手下,原本還殘留著一絲兇性的眼睛,此刻也徹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恐懼和茫然,跟著自己的老大,下意識地也舉起了手,或垂在身側,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血腥味、還有失敗者特有的酸腐氣息。
呂一的目光,從德隆那張強擠出來的、比哭還難看的臉上,緩緩移到了地上那把手槍。他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意。他沒有立刻去看德隆,而是慢悠悠地走過去,彎下腰,用兩根手指,像拈起甚麼髒東西似的,將那把格洛克19從冰冷的地面上撿了起來。
他掂了掂分量,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他低頭,目光掃過槍身,動作熟練地檢查了一下彈匣——是滿的。然後,他右手握住槍柄,左手拉住套筒,“咔嚓”一聲,乾淨利落地完成了一次空倉掛機確認,接著復位套筒,讓子彈上膛。整個過程流暢而自然,顯示出他絕非第一次接觸這類武器。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呂一才終於抬起眼,看向癱坐在地、臉色灰敗的德隆。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德隆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汗味和血腥氣。
呂一蹲下身,與德隆幾乎平視。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用左手拿著那支已經上膛的格洛克,堅硬的聚合物槍身,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德隆佈滿冷汗和灰塵的臉頰上,發出“啪啪”的輕響。那聲音不大,卻像鞭子一樣抽在德隆和他手下每一個人的心上。
呂一開口了,說的是中文,聲音平淡,甚至還帶著點好奇似的:
“怎麼了?”
他頓了頓,槍身又拍了一下。
“不牛逼了?”
德隆聽不懂中文,但呂一的眼神、動作,以及那冰冷的槍身拍在臉上的觸感,傳遞的資訊再清晰不過。他身體僵硬,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眼神裡充滿了屈辱和尚未完全消散的、一絲源自幫派身份的虛張聲勢。
呂一似乎這才想起來對方聽不懂。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外、神色平靜的K。
K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用清晰而準確的英語,將呂一的話翻譯了過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一份說明書:“Hes asking, whats wrong? Not so tough now, huh?(他問,怎麼了?現在不牛逼了?)”
德隆聽到翻譯,臉頰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那最後一點虛張聲勢被徹底戳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扒光般的羞憤。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呂一,又轉向K,最後掃過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一股混合著恐懼和破罐破摔的怒氣衝了上來。他用英語,嘶啞地低吼道:
“Im from the Wild Dogs!(我是野狗幫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提高,試圖注入一些底氣:
“You kill me, you think you can walk away?(你們殺了我,以為能走得掉?) The whole Wild Dogs will e for you! Theyll skin you alive!(整個野狗幫都會來找你們!他們會活剝了你們的皮!)”
這話透過K的翻譯,傳到了呂一耳朵裡。
呂一聽完,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聽到甚麼特別滑稽的事情時,那種發自肺腑的、甚至帶著點暢快的笑意。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動,手裡的槍也跟著晃了晃,槍口不經意間再次劃過德隆驚恐的臉。
笑了一會兒,呂一止住笑聲,但嘴角依舊咧著。他往前湊了湊,右手伸出,用那支格洛克的槍口,堅硬的金屬前端,用力地、幾乎要嵌進皮肉一般,頂在了德隆的額頭上。冰冷的觸感讓德隆渾身一激靈,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臥槽,”呂一用中文感嘆了一句,語氣裡滿是戲謔,“你他媽還挺牛逼啊。”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著德隆因為槍口頂壓而被迫後仰、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的臉,慢悠悠地說道:
“我這一槍打死你,估計你也不服氣,到下面見了閻王還得告我狀,說老子仗著人多欺負你。”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然後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甚麼絕妙的主意。
“這樣吧。”
呂一說著,左手握著的槍,手腕靈活地一轉,槍身在指間漂亮地旋轉了半圈,從槍口朝前變成了槍柄朝前。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德隆那隻完好的、此刻正無力垂在身側的左手,強硬地將對方的手指掰開,然後,將自己右手那支已經上膛、食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的格洛克手槍,硬生生塞進了德隆的掌心!塞進去之後,他還用自己的手,緊緊包裹住德隆握著槍的手,確保對方無法掙脫。
接著,呂一握著德隆那隻握槍的手,牽引著槍口,緩緩地、穩穩地,抵在了自己的右邊太陽穴上!
冰冷的金屬槍口緊貼面板,傳來死亡的寒意。
呂一臉上,卻綻放出一個燦爛到近乎詭異的微笑。他看著德隆因為極度震驚和恐懼而完全呆滯、瞳孔放大的眼睛,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我給你個機會。”
“你不是想報仇嗎?現在,槍在你手裡頭。”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德隆握槍的手勢,確保槍口死死頂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給你三個數的機會。”
呂一說完,側頭看了一眼K,示意他翻譯。K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舊用平穩的語調,將呂一的話完整翻譯成了英語,每一個字都清晰無誤。
德隆聽完翻譯,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懵了。他握著槍的手僵硬得像塊石頭,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亞裔瘋子的行為邏輯。報仇?機會?槍在自己手裡?抵著他的頭?數三下?
這他媽是甚麼遊戲?!瘋子!這絕對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還沒等德隆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反應過來,呂一已經開始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語法錯誤但足夠讓人聽懂的英語,清晰地、緩慢地開始數數:
“One——”
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停車場入口,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德隆渾身一顫,握著槍的手猛地一抖,槍口在呂一的太陽穴上滑動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扳機的觸感,只要他的手指微微彎曲,哪怕只是無意識的抽搐,子彈就會擊發,這個瘋子的腦袋就會像西瓜一樣炸開!但下一秒呢?周圍那八支衝鋒槍會立刻把他和他所有的手下打成篩子!絕對的!沒有任何僥倖!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德隆的光頭上淌下,流進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他身後的手下們,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神裡充滿了驚恐,看著自己老大握著槍,頂著那個瘋子的頭,而那個瘋子還在笑著數數!
“Two——”
呂一數出了第二個數字。他的笑容沒有絲毫減退,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鼓勵似的看著德隆,彷彿在說:開槍啊,等甚麼呢?機會不多了哦。
德隆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握著槍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卻又因為恐懼而微微痙攣。開槍?不開槍?開槍必死無疑!不開槍……當著所有手下的面,被人用槍指著自己的頭,自己握著槍卻不敢扣扳機,以後還怎麼在野狗幫混?還怎麼當這個頭目?威信掃地都是輕的,恐怕回去就要被嘲笑、被取代!
巨大的心理壓力像一座山,狠狠壓在德隆的精神上。他眼球充血,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只有呂一那緩慢的倒數聲,如同死神的喪鐘,一聲聲敲進他的靈魂深處。
“Thr——”
就在呂一即將吐出最後一個數字,口型已經做出,音節即將迸發的電光石火之間!
德隆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那根名為“勇氣”或者“兇性”的弦,在極致的恐懼和理智的權衡下,啪的一聲,斷了。
他沒有扣動扳機。他甚至連嘗試彎曲手指的力氣和勇氣都沒有了。他握著槍的手,如同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量,完全鬆弛下來,甚至微微鬆開了槍柄。
就在這一剎那!
呂一那隻一直包裹著德隆握槍手的手,猛地發力,如同鐵鉗般一擰、一抽!
“嗖!”
格洛克手槍輕而易舉地從德隆完全脫力的掌心被奪了回來。
而德隆,在心理壓力驟然消失的瞬間,整個人也如同被抽掉了脊椎骨,徹底癱軟下去,“噗通”一聲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渙散,臉上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虛脫和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再也無法洗刷的恥辱。
呂一單手握著失而復得的手槍,隨意地在指尖轉了個圈,然後低下頭,俯視著癱軟如泥的德隆。
他彎下腰,伸出左手,不是用槍,而是用手掌,用力地、帶著侮辱性地拍打著德隆的臉頰,發出“啪啪”的響聲。一邊拍,一邊用中文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他拍打的力道不小,德隆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又被他扳正,繼續拍。
“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
呂一重複著,然後停下手。他重新舉起那支格洛克,這一次,槍口穩穩地、冰冷地抵在了德隆的眉心正中。
德隆渙散的眼神因為這冰冷的觸感重新聚焦,他看到了呂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以及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瘋狂的笑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看待路邊的石頭或垃圾般的漠然。漠視他的生命,彷彿也漠視著一切,包括呂一自己的生死。
呂一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在,我再給你個機會。”
“我再數三個數。”
他頓了頓,槍口微微用力。
“你,跪在地上,管我叫聲‘爺’。”
“這事兒,就算了。”
“如果不叫……”
呂一沒有說完,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冰冷的側臉線條,眼神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德隆的眼底。
“你看我敢不敢,一槍打死你。”
說完,他不再看德隆的反應,也不再需要K翻譯——德隆完全聽懂了,那眼神和槍口已經說明了一切。
呂一直起身,舉著槍,對著德隆的眉心,用他那標誌性的、帶著口音的英語,清晰而緩慢地,再次開始數數:
“One——”
德隆癱在地上,仰望著那個如同魔神般俯視著自己的身影,望著那黑洞洞的、隨時可能噴出火焰奪走自己生命的槍口。耳邊是催命的倒數,腦海中是手下們驚懼的目光,心裡是無邊的屈辱和冰冷的恐懼。
他知道,這一次,沒有退路了。這個瘋子,真的會開槍。不開槍是死(被幫派唾棄甚至內部處決可能生不如死),不跪下叫爺爺,現在就會死。
在呂一即將吐出“Two——”的前一秒。
德隆用盡全身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掙扎著,手腳並用地,從癱軟的地上,艱難地、無比屈辱地……爬了起來。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直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冰冷潮溼的混凝土地面上。
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地,喉嚨裡發出如同困獸般嗚咽的、嘶啞破碎的聲音,用盡所有的力氣,擠出了一個單詞:
“…爺…爺…”
聲音不大,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徹底的崩潰。
停車場入口,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隱約的車聲,和德隆壓抑的、屈辱的抽泣聲。
呂一看著跪在自己腳下、徹底失去所有尊嚴的黑人壯漢,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近乎殘忍的笑容。他收回槍,伸出腳,用靴尖隨意地踢了踢德隆的肩膀。
“乖。”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不再看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德隆,和那些噤若寒蟬、面如死灰的野狗幫成員,轉身,將手中的格洛克隨意地插在後腰,對著林風和K點了點頭,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渾不吝的表情。
“走了,老闆。”
林風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表示,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心理博弈只是微風拂面。他微微頷首,邁步向前。K默不作聲地跟上。八名“血矛”傭兵保持著警戒隊形,緩緩收攏,護衛著三人,向著停車場深處那幾輛等待的黑色SUV走去。
留下身後,跪伏在地、精神徹底崩潰的德隆,以及一群失魂落魄、如同喪家之犬的野狗幫眾,在慘白的燈光下,構成一幅悽慘而諷刺的畫面。
車門關閉,引擎低沉地轟鳴,車隊緩緩駛離。
停車場重歸寂靜,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地上那攤隱約的水漬(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煙味與屈辱氣息,證明著這裡剛剛上演了一場,關於權力、恐懼與瘋狂的遊戲。
而遊戲的贏家,已經從容離去。